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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整。第一审判庭外。

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放晴了,一抹微红的夕阳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法院走廊的玻璃窗上。

林野靠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一个没点燃的烟头,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

“怎么,烟瘾犯了又不敢在法院里抽?”苗敏走过来,递给林野一瓶矿泉水,顺势在他旁边靠下。

林野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就是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打了十五年的仗,突然告诉你要收兵了,这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来。”

苗敏笑了笑,双手抱在胸前:“这就叫‘战后综合征’。不过,今天这判决一下来,咱们这帮老骨头也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刚才方正检察官跟我透了个底,合议庭那边已经全部过完了,判决书厚得像块砖头。祁东来这回,是真翻不了身了。”

正说着,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

闵霜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眼眶红肿,手里死死攥着个皮包,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她看了看林野,嘴唇抖了两下,硬是挤出一句话:“林局……我爸的判决,真的能按之前公诉方建议的走吗?”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小女孩的女人,语气温和了下来:“闵霜,法律不是做买卖,不能打包票。但你父亲闵昭华是自己去纪委投案自首的,八十多万受贿款一分不少全退了。再加上你为了救他,把柯安那条线上最核心的商业洗钱材料交给了专案组,这在法律上构成了家属协助重大立功。”

林野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你放心,只要刑期卡在三年及三年以下,就符合缓刑的法定适用条件。方正把这条线咬得很死,不会有问题的。”

听到这话,闵霜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捂住脸,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谢谢您,林局。”

“叮铃铃——”

法庭内的预备铃声响起,打断了走廊上的交谈。

“走吧。”林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该进去听结果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法槌敲击声,原本嘈杂的旁听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现在继续开庭。”

审判长坐在高高的国徽下,神色庄严肃穆。他拿起那份厚达一百多页的判决书,目光越过老花镜,环视全场。

“全体起立!”书记员大声喊道。

“哗啦”一声,法庭内几百人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

被告席上,祁东来、罗培、裴嘉宁一字排开。曾经在临港市呼风唤雨的商界大鳄们,此刻都低垂着头,等待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最终落下。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宏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

“本院认为,被告人祁东来无视国家法律,为了攫取非法利益,长期、有组织地通过虚构贸易背景转移资金,其行为已触犯刑律……”

一段段关于事实认定的法言法语在空气中回荡。

林野站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自然下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祁东来。祁东来显得很平静,或许在杨望画出那张图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条款,判决如下!”

审判长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被告人祁东来,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审判长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着祁东来,掷地有声地念出了最后半句话:

“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二十年。没收全部财产。

这两个词一出来,旁听席上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赵建华在后面激动得直搓手,压低声音跟杨望说:“听见没?没收全部财产!祁东来这老小子算计了一辈子钱,最后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判得太解气了!”

祁东来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一生的钻营与贪婪,最终变成了一张宣判书上的虚无。

“被告人罗培,”审判长继续宣读,“犯洗钱罪、非法经营罪。鉴于其在归案后如实供述罪行,且协助公安机关查明并追回境外巨额赃款,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予以减轻处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

“被告人裴嘉宁,犯虚构事实扰乱金融秩序罪、洗钱罪,从犯,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五十万元。”

罗培和裴嘉宁听到判决,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要坐牢,但至少有个盼头。

接着,审判长翻开新的一页,目光看向了另一份案卷。

闵霜在台下死死地咬住嘴唇,双手交握在胸前,连呼吸都停滞了。

“另案处理的被告人闵昭华。”审判长的声音依旧平稳,“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共计八十四万余元。鉴于被告人闵昭华系自动投案,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且已全额退缴赃款。”

说到这里,审判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同时,被告人家属主动向公安机关提供核心跨国资金流转资料,对侦破全案起到关键作用,构成本案重大立功。依法可予以减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判决被告人闵昭华,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这“三年”两个字一出口,闵霜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刑法规定,只有三年以下(含三年)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才能适用缓刑。方正没有食言,检察院和法院把这条红线卡得死死的!

“——宣告缓刑四年!”

当“缓刑四年”这几个字在法庭内响起时,闵霜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不用坐牢了。父亲虽然身败名裂,但至少不用在监狱里度过晚年了。

她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前排的林野和苗敏。林野没有回头,只是背着手,微微冲她这边点了点头。这就是法治的底色,有雷霆万钧的惩罚,也有给迷途知返者的出路。

宣判进行到这里,主要涉案人员的结局都已经尘埃落定。

但审判长并没有合上卷宗。

他翻到了判决书的最后一部分“本案相关事实的补充认定”,抬起头,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林野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猛地挺直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关于本案串并审理的2010年临港市北区三号仓特大火灾事故。”审判长低沉的声音,把所有人的记忆拉回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原涉案人员邱世豪,因犯故意伤害罪、包庇罪,已于两年前由本院先行作出一审判决,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现已生效服刑。”

“经本案重新全面审查、结合多方口供与物证复核,对2010年三号仓火灾事实作出最终认定:”

法庭里安静得令人窒息。林野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砰。

十五年了。老鲍倒在那个雨夜里,至死都没能闭上眼睛。那场烧毁了一切线索的大火,究竟是谁放的?

“现有充分证据证明,2010年三号仓火灾,系海图集团原财务总监周德海,因畏罪心理崩溃,在仓库内部抛洒汽油后,自行点燃大火,系本人放火自焚身亡!”

审判长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笼罩在临港警局头上十五年的阴霾。

“邱世豪当时在场,对周德海的自焚行为知情却未予制止,且在案发后向公安机关隐瞒真相。因其相关罪行已在前案中吸收合并,本判决对此事实予以确认,不再另行追诉。”

“嗡——”

林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周德海自焚。

不是被谋杀,不是意外,是他自己点燃了那把火。当年老鲍顶着全警局的压力,非说那场火有蹊跷,所有人都不信,甚至还有人怀疑是警方办案逼死了嫌疑人。

老鲍是对的。

那不是一场意外的火灾,那是周德海为了保全妻儿、在祁东来的无形逼迫下,做出的最惨烈的自我毁灭!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林野的眼角滑落,砸在了他深蓝色的警服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法庭天花板上那盏明亮的吊灯。

“老鲍……”林野在心里轻声念叨着,“你听见了吗?判决书上写清楚了。那把火,有定论了。你没抓错人,你也没判断错。咱们这帮兄弟,给你交代了。”

苗敏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伸出手,用力地捏了捏林野的手臂。

随着所有的定罪和量刑全部宣读完毕,审判长合上了那本厚厚的判决书。

“全体坐下。”

法庭内重新恢复了秩序。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例行公事地问道:“被告人祁东来,判决已宣读完毕。你对判决结果是否听清?是否服判?是否上诉?”

所有的媒体记者都举起了相机,旁听席上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

祁东来一直低垂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法官,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看身边的律师,也没有回头看那些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讨饭吃的马仔。

“听清了。”

祁东来凑近麦克风,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我认罪,服判。我不上诉。”

不上诉!

这意味着,这桩震惊全国、耗时极长的世纪大案,在今天,在此刻,随着一审法槌的落下,彻底画上了句号。

祁东来的时代,结束了。

法官点了点头,敲下法槌:“既然被告人当庭表示不上诉,本判决将在十日后自动生效。法警,将各被告人带出法庭,还押看守所。”

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走上前,打开了被告席的挡板,一左一右地站在祁东来身边。

“走吧。”法警沉声说道。

祁东来转过身,戴着手铐的双手在身前交叠。他拖着步子,准备走向法庭侧面的羁押通道。

就在他即将踏入阴暗通道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快走。”法警微微皱眉,催促了一句。

祁东来没有理会法警,而是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栏杆,像雷达一样在旁听席上扫视。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了第一排,那个穿着笔挺警服、肩章上闪耀着银色光芒的男人身上。

林野。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肃穆的法庭里四目相对。

一个是曾经只手遮天、如今跌落泥潭的阶下囚;一个是咬着牙追了十五年、硬生生把天给捅破了的警察。

祁东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审判台上的法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求:“审判长,在走之前,我有个请求。”

法官微微皱眉:“被告人,庭审已经结束,如果你有生活上的诉求,可以向看守所管教提出。”

“不是生活诉求。”祁东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戴着手铐的手往前伸了伸,“我就一句话!审判长,就一句话!”

法官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旁听席上的林野,犹豫了片刻,最终微微点了点头:“你说。”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野和祁东来之间来回穿梭。

祁东来转过身,正对着林野。

他看着林野那张冷峻、坚毅、没有被十五年岁月压垮的脸,突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不甘,有嘲讽,但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我想跟林副局长说一句话。”

祁东来盯着林野的眼睛,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来自深渊的寒意。

“林野。”祁东来连职务都没叫,直呼其名。

林野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脊背笔直:“你说。我听着。”

祁东来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我今天认栽,不是因为我生意做错了,是因为我遇上了你这么个不要命的疯子。二十年,我在里面慢慢熬。”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嗓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可是林野,你以为把我送进去,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吗?你画的那张图,堵得住我祁东来,但你堵不住这世上的贪念。只要‘那张桌子’还在转,只要外面的风还在吹,总有一天,还会有下一个我坐在这里。”

祁东来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到那时候,你林野,还有力气再追十五年吗?”

这句话一出,整个法庭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苗敏的脸色变了,赵建华气得想骂人,连台上的法官都准备出声制止。

但林野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野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祁东来,看着这个曾经自以为能操纵一切、如今却只能靠放狠话来寻找存在感的可怜人。

林野慢慢地从旁听席的第一排走了出来。他走到隔离栏前,隔着一米的距离,直视着祁东来的眼睛。

他的眼神依然清澈,但里面燃烧的火焰,却比十五年前更加炽热,更加明亮。

“祁东来,你这辈子最大的可悲,就是你永远不懂警察这两个字的含义。”

林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祁东来的心口上。

“我有没有力气再追十五年,不需要你操心。”林野微微扬起下巴,指了指身后。

祁东来的目光顺着林野的手指看过去。

在旁听席上。

赵建华站得笔直。杨望站得笔直。苗青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也挺直了脊背。还有经侦支队那十几个年轻的、满脸朝气的小伙子们,全都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你看清楚了。”林野看着祁东来,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冷笑,“我林野总有老的一天。但只要我身后的这身制服还在,只要这帮小子还在这座城市里巡逻。”

林野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如惊雷般在祁东来耳边炸响:

“你出来一个,我们就抓一个!你长出一根贪念的骨头,我们就敲碎你一根骨头!追十五年算什么?就算追一辈子,咱们这笔账,也绝对能算得清清楚楚!”

祁东来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林野身后那群年轻警察眼中燃烧的光芒,那种不计代价的执着,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带走!”法官威严的声音响起。

法警一左一右,强行转过了祁东来的身体,将他推进了那条漆黑的走廊。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祁东来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光明之外。

法庭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野转过身,看着外面彻底放晴的天空。晚霞把法院门口的台阶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老林,走吧。局里食堂今天加菜,老赵他们还等着你回去开庆功宴呢。”苗敏走上来,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就来。”

林野深吸了一口带着雨后泥土芬芳的空气,大步走出了法庭。

前路依然漫长,但这一刻,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