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自强猛地攥紧筷子，指节发白。
龙战天放下筷子。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孙伟注意到了，队长放下筷子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不是把筷子搁在碗上，而是整整齐齐地平放在碗沿，筷尖朝左，两根筷子一根都不超出碗口。
“这位先生，”龙战天站起来，走过去，声音平稳得像一杯凉白开，“请问你是哪家公司的？”
“华闰四十八楼的联胜投资，怎么了？”白衬衫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队长？你来得正好，管管你的人，上回叫他帮忙搬个箱子都不情不愿的。”
“第一。”龙战天打断他，声音不高。
白衬衫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敢这样和他说话。
龙战天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在身高上立刻拉开了差距，他低头看着白衬衫，“第一、保安的工作职责是维护大厦安全，但不包括帮你搬私人物品。你找保安帮你搬东西，应该先向物业申请，而不是拦在路上叫人。”
“第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冷了一分，“你刚才拍他脑袋的动作，再来一次，我就按扰乱公共秩序报警处理。这饭店有监控，你拍了多久、拍了几下，视频里都有。我现在就可以申请调出来。”
白衬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Ntmd，你吓唬谁呢？”
龙战天没有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自强。赵自强攥着筷子的手还没松开，但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屈辱变成了难以置信。
“第三。”龙战天把视线转回白衬衫脸上，“你现在喝多了，我可以当你是酒后失态，不追究。但明天早上九点，我会让人把投诉单送到联胜投资的办公室。如果你觉得我们的服务有问题，可以找物业投诉，这是正规流程。但你私下刁难我的人，不行。”
白衬衫的酒意被这三番话浇醒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撂句狠话找回场子，但对上龙战天那双毫无波澜却冷得不带温度的眼睛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行……行。”白衬衫往后退了一步，酒劲退下去之后，理智告诉他今晚最好别再惹这个人。他摆了摆手，嘟囔了一句“晦气”，灰溜溜地出了大门。
饭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重新活了过来。
孙伟带头鼓起掌，喊道：“队长，硬气！”旁边几桌也跟着拍桌子叫好，老周笑出了一脸褶子，小陈兴奋得脸红扑扑的，好像刚才被护住的是他自己。
赵自强没有鼓掌。他低着头，把那杯晾了整晚的茶水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胸口堵了太久的那口气，忽然被人一把捅开了一个口子。
他站起来，走到龙战天面前。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以为他要跟队长正面刚上了。孙伟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随时准备拉人。
“队长。”
赵自强的声音有点哑。他站在那里，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此刻却紧紧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在华闰干了五年保安，被人招呼搬东西、被人呼来喝去、被人拍过后脑勺，从来没有哪个队长帮他说过一句话。
以前的队长只会拍着大腿笑他：“哎呀，跟那些白领较什么劲，帮个忙又不会少块肉。”
他一直以为保安就是这样，忍着，认了，陪笑。直到今晚。
龙战天看着他，等他开口。
“谢谢，队长！”赵自强说出了这几个字，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一起吐了出来：“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之前对你有意见，我当面认。你今晚做的事，我赵自强记在心里。”
龙战天伸出手，不是要握他的手，而是拎起桌上的那瓶没开的啤酒，递了过去。
赵自强接过酒瓶，拇指顶开瓶盖，对着瓶口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
泡沫顺着瓶口淌下来，滴在他胸前的制服上，他毫不在意，喝完用袖子一抹嘴，露出今晚第一个笑。那笑不好看，粗糙憨直，但干净。
龙战天也笑了，嘴角弯弯的，弧度不大，一闪即逝，像是冬天里忽然从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缕阳光。
他拍了拍赵自强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把赵自强拍得眼眶一热。旁边的孙伟看着这一幕，低头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眼眶也跟着发酸。
“坐下，吃菜。”龙战天指了指凳子，“酒不够再叫。”
晚上的酒，一直喝到将近十二点。最后三张桌子拼成了一张大的，所有人挤在一起，聊天的聊天、划拳的划拳。赵自强坐在龙战天旁边，两个人话都不多，但杯子碰了好几次。
散场的时候，孙伟扶着老周走在前面，小陈和几个年轻队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队长刚才那三句话的威力，赵自强落在最后面慢慢走。
湘菜馆外的街道上，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周还趴在孙伟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哼着歌，小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龙战天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这群人的动静，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该给清雪发条消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了回去，太晚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算了，周末去接她的时候再说吧。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他发现自己想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回来快三个月了，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叫“妹妹”的人，有了一群愿意跟他吃顿饭的兄弟，有了一份虽然不够体面但足够安稳的工作。
这座城市对他而言，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落脚的地方”变成“家”。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华闰大厦的顶层，八十六楼，将迎来一个新的租户——云岚集团，一家来头不小的跨国企业。据说他们的总裁是个女人，年轻得不像话，手段却很老辣。
物业部已经把通知发到了他的邮箱，后天上午九点，云岚集团的人要来视察场地，安保部需要全程配合，对大厦的安全及设施要保障到位。
龙战天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霓虹闪烁的大厦。他收回目光，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身后那群人还在闹，笑声被夜风送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