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等到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彻底消散,才一拳砸在墙壁上。拳头落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指节撞击墙面的痛感让他牙关紧咬,可这种皮肉上的疼,比起胸口那股快要涨破胸腔的愤怒和屈辱,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有权就可以颠倒黑白?我不信!我要找媒体曝光他们,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是怎么欺负人的!”
龙战天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陈涛浑身僵住的肌肉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
龙战天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路走不通。对方敢在IcU门口当着警察的面开价八十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已经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算得明明白白。
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拿什么去和那些人拼?找媒体曝光?陈涛太天真了。那些人的手能伸到市局的领导那里,自然也能伸到媒体的耳朵边上。
就算真有不怕事的记者敢写,稿子也多半走不到版面上就已经被摁死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发出去了,互联网的记忆只有三天,三天后热搜一撤,水军一洗,吃瓜群众转头就忘了,只剩下陈涛一家人抱着一篇过气新闻,什么也改变不了。
要想别的办法。
龙战天在走廊里站了几分钟,沉默得像一尊石像,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复仇的方案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一个接一个地被他压下去。
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可以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甚至不用花太多力气就能列出一整套行动计划,精确到每分钟每一步。
可他现在不是没有身份的人了,他有兄弟,有家,有刚刚开始的新生活。那一步一旦踏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不是不敢,是不值当。至少现在还不到最后一步。
他松开陈涛的肩膀,从兜里摸出手机:“我去旁边打个电话。”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涛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龙战天走到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他打开手机的拨号界面,输入了一串特殊数字。
这串数字,他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从来没有真正拨过。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退役不到一个月,就必须打这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快得就像对方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似的。
“首长好。”龙战天站直了身体,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几分调侃:“嗬,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把我老头子忘了。这才几天,就想回来了?”
龙战天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肌肉反应:“不是,首长。有个事,需要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的老人沉默了大概两秒钟。他太了解这个兵了。龙战天是什么人?是当年在那片无人区里,被围困三天三夜,弹尽粮绝,浑身带伤,愣是带着全队人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人。这样一个把命当草一样扛在肩上的人,说出口的“帮忙”,那得多大的事?
“……你说。你小子,不会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吧?”老人的语气沉了下来。
龙战天握着手机,简明扼要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陈德厚怎么在回去的路上被人殴打,到怎么进了IcU生死未卜,再到警察来了怎么说,那个叫李建鸿的人怎么在IcU门口当场开价八十万试图拿钱平事,怎么暗示上面有人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就是事实本身,一条一条,简单明了的像在汇报军情。
电话那头的老首长一个字没漏地听着,每听一句,呼吸就粗重一分。当龙战天说到最后,老人那头突然“啪”的一声巨响,是手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隔着话筒都震得嗡嗡响。
紧接着便是一声几乎炸裂耳膜的怒吼:“无法无天!他们手里的权力是人民给的,就是这么用的?这是人民英雄打下来的江山,他们应该是服务人民,现在却让英雄流血人民流泪?”
老人的吼声里带着一股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嘶哑和颤抖,愤怒中裹着一丝心疼。他骂完,喘了两口粗气,声音骤然沉下来,变得冷硬而果断,那是一名老军人进入战斗状态后的语调和节奏:“你把那个老兵的信息发给我——姓名、身份证号、服役番号、立功记录,有什么发什么,一个字也不许漏。剩下的,你不用管。”
龙战天沉默着,喉结动了一下,刚要说什么,老人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又补了一句,声调软下来些许,却更加不容置疑:“你也不用太急。他们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温度,和刚才拍桌子怒吼的那个声音判若两人:“你小子,别光有事才想起我这个老头子。有空,记得打电话陪我聊聊天。从部队到社会上,有很多事情不像在部队那样,你要学会去适应这个社会,要学会社会处理事情的方法,社会是一个大染缸,比部队更加锻炼人,我希望你早日融入社会。记得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打电话给我。”
“……是。”龙战天说。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
龙战天站在消防通道的风口里,冷风从头顶的排风管道灌下来,吹在他脸上。他缓缓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消散。现在他要做的就默默的等待,因为他知道,有些人要准备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