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刚过了一周,气温就稳稳地升上来了。赵月红在术后第三周回了趟家里,那天上午九点多她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沈飞正在阳台上浇花。他开门看见赵月红站在门口,腰板挺直,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菜,气色比出院那天好了不止一个档次,面色红润,嘴角的纹路比之前舒展了不少。
沈先生,我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亮,医生说我可以恢复正常活动了,但不要太累。我想着家里肯定攒了不少事要做,先过来看看。
沈飞让她进来,接过她手里的菜袋放在鞋柜上。赵月红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环顾了一圈灶台和冰箱周围,没有马上动手收拾,而是先站在厨房门口跟沈飞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林薇产检情况好不好、上次胎心监护结果医生怎么说的。
沈飞一一回答了,赵月红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冰箱里的菜。她把沈飞切好没用完的土豆丝从沥水盘里倒出来看了看,说这个泡的时间够了,中午给你炒掉。
林薇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赵月红正在灶台边切菜。她靠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上看了几秒,没有出声,然后走回沙发上坐下来。
那天中午赵月红做了三道菜。清炒丝瓜、肉末茄子、虾仁滑蛋。三道菜端上桌的时候色面齐整,香气均匀,跟沈飞自己做的比起来明显多了一层烟火气的从容。沈飞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盘虾仁滑蛋,蛋块嫩滑光泽匀称,虾仁粉白饱满,嵌在蛋块之间,跟菜谱上印的成品图几乎一样。
赵阿姨出手就是不一样。沈飞夹了一块滑蛋送进嘴里,蛋的嫩度和虾仁的鲜甜在舌头上同时化开,比他之前所有尝试过的炒蛋类菜都高了一个层次。
赵月红站在灶台边笑着摆了摆手,慢慢来,做的多了就好了。沈先生你最近进步很大,我看了冰箱里剩的菜,切菜的手法已经可以了。
林薇也夹了一筷子茄子,嚼完之后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最近吃东西的表情越来越容易读懂了——没有评价的时候就是好吃,特别好吃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说,只是微微弯一下嘴角。沈飞观察到了这个规律之后也没有点破。
下午赵月红把客厅和卧室的卫生彻底做了一遍。她把阳台上的月季浇了水,又把婴儿柜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次,分类比之前更细致了一些。
她弯腰整理柜子的时候沈飞路过门口看见她蹲着,走过去说阿姨你手术完别老蹲着。赵月红直起腰来笑着说好好好,又把最后两件小衣服放好才站起来。
傍晚赵月红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明天我继续来,沈先生你们别自己忙活。沈飞送她到电梯口,门合上之前赵月红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层专业的、客气的服务员式笑容收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层更接近于自己人的东西,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但沈飞认出了那个变化。
他转身回屋的时候林薇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放着赵月红临走前切好的水果。一盘西瓜,切成均匀的小块,上面插着牙签。
她在吃西瓜,沈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也拿牙签戳了一块送进嘴里。瓜是沙瓤的,甜得刚好的那种,汁水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五月才有的那种透彻的清甜。
赵阿姨恢复得不错。林薇说。
她回来之后你就能歇一歇了。
沈飞想了想。我做了一个月的饭,其实也练出一点感觉了。现在炒个什么家常菜的时候都不用看菜谱了。
林薇把西瓜皮放在碟子边沿,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这些家常菜,比如番茄炒蛋你做了快二十次了。早就该不用看了。
沈飞嗯了一声。窗外的天色从白亮转成了暖橘色,夕阳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了一长条倾斜的光带。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快吃完的西瓜和两只空碗。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赵月红走后留下的干净整洁的气息还浮在空气里,像是刚刚被打扫过的房间特有的那种清透感。
那天晚上躺下来之后沈飞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听见身边人的呼吸节奏忽然有了变化。吸气比之前深了一些,呼气的末尾拖长了一点点。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在黑暗里没有开口,只是等着。
林薇的呼吸又过了一个周期,然后她说话了:有一阵宫缩。强度比之前的都大一些,我看看时间。
沈飞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把手机递过去。林薇接过来看着时间,两个人沉默地等着那阵收缩过去。屏幕的微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紧了。大约过了四十多秒,她的眉头缓缓松开了,呼吸恢复平稳,把手机递还给沈飞。
四十五秒左右。沈飞看了一眼计时。
林薇躺平了缓了一会儿,间隔多少?
从刚才那阵算起,看看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等着。窗外的城市夜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了一片模糊的橙灰色光晕,小夜灯没开,整间卧室只有手机屏幕熄灭之后残留的一点点微光在空气里慢慢散去。沈飞握着手机,屏幕朝下贴在腿上,拇指搭在侧边按钮上准备随时亮屏。
过了大约十二分钟,林薇的呼吸又变了。沈飞立刻亮了屏幕开始计时,这一次持续了大约五十秒,强度跟上一次接近。
十二分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