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往下落了半尺,贴着她那只缠满布条的鞋尖停住。
“两条路,你挑一条。”
“走这条,比试就到这儿,你们东方联盟直接算赢家,蓝星照眼下的格局重建,你那些叔叔都能回家,种地,盖房,娶媳妇。”
念念眼睛一下亮了,小身子往前探。
“拉叔叔也能回家?”
“能。”
“那罗马的叔叔们呢?还有布兰温阿姨家,阿巴斯叔叔家呢?”
光晃了晃。
“出局的,就出局了,名字刻在碑上,往后人间再排不上他们的号。”
念念脸上的笑收了回去,两只手揪着衣角,绞来绞去。
“另一条路呢?”
“所有文明的积分清零,二十一个,连出局的也算进去,全站回同一条线上,谁都分得到一块地,谁都有重新来过的份。”
“那这条好呀!布兰温阿姨就不用哭啦!”
“代价是你识海里的爷爷奶奶们。”
念念张着嘴,后半截欢喜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会散,散得干干净净,再也叫不回来,往后你就当个寻常的四岁丫头,渴了自己找水,迷路了自己认方向,摔了,也没人在耳朵边上喊你起来。”
识海里的灰,一层一层褪了下去。
孙武那根指头落回了地图,诸葛亮的羽扇落到胸口,霍去病那一拳收了回来,砸裂的石头还裂着。
满识海的人全醒了,谁也没吭气。
项羽头一个跳起来,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石墩。
“好你个女神,拿本王的命跟一个奶娃娃做买卖!”
他吼得满识海嗡嗡响,心里却清楚,自己舍不得的,半点跟命扯不上关系。
乌江边上抹脖子,他眼都没眨,眼下一想到这丫头往后哭了没人抱,胸口那口气就上不来。
韩信扛着旗靠在一边,冷笑了一声。
“仗打到第一,一把抹平,兵仙打了一辈子仗,头回见这么亏本的买卖。”
话是冲天上骂的,他的眼睛却落在念念那只烂鞋上,后半句骂人的话,到底咽了回去。
武则天算得比谁都快。
赢了,就是华夏坐天下,往后千年万年,蓝星上头一份是炎国的名号。
她刚要开口,念念回过头来瞅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等着她拿主意。
朕这辈子杀伐决断,从没犹豫过半分,偏偏对着这丫头,朕一句话都替她拿不了主意。
她把话咽了,扭过脸去。
诸葛亮把羽扇按在心口,冲念念笑了笑。
“亮这条命,本就是从五丈原借来的,还给天地,算不得吃亏。”
孔子坐在角落里,胡子上挂着泪。
“老朽讲了一辈子天下为公,讲得嗓子都哑了,临了,要一个四岁的娃娃替我去做。”
“都别说了。”
姜子牙抬起一只手,满识海的人全住了嘴。
“这一竿,得她自己提。”
念念吸了吸鼻子,冲着天上的裂缝喊。
“两条念念都要,行吗?”
“行不通。”
“那念念把爷爷们藏起来,藏到肚子里,你看不见,行吗?”
光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一千年里,她见过王把亲儿子推上祭台换一场雨,见过将军拿满城百姓换一条退路,跪着求她网开一面的人排到望不见头,头一回有人想跟她玩捉迷藏。
“我看得见。”
念念瘪着嘴,眼泪啪嗒掉在黑玻璃上。
“那爷爷们散了,晚上还能跑到念念梦里来吗?”
“梦里也找不着了。”
念念哇地哭出声,哭了两下,又拿手背胡乱抹掉。
“那恺撒叔叔呢?念念选完了,他会怎样?”
“你选了,时间才往前走。”
念念扭过头,看了看跪在灰里的恺撒,又看了看坑口那支停在半空的箭。
她转回识海,小小的影子挨个看过去。
“华佗爷爷,散了疼吗?”
华佗愣了愣,干咳两声,咧开嘴笑。
“不疼,丫头,跟睡一觉差不离,闭上眼就过去了。”
他行医一辈子,头一回对病人撒谎,撒得满手是汗。
霍去病背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硬是没回头。
大禹蹲下来,粗糙的手指头点了点她的脚背。
“丫头,往后找水,脚底板贴着地,哪块凉就往哪块挖,记住了没?”
“记住了。”
韩信把旗往肩上一扛,别开眼。
“往后打仗,记着叔叔那句话。”
“让普通人站对位置。”
“嗯。”
他应了一声,扛着旗走远了两步,背对着她站住。
戚继光站在人堆后头,铁甲擦得锃亮。
“末将守了一辈子海,守的就是岸上那些人,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说完就闭了嘴,下巴绷得发紧,多一句也不肯讲。
念念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揣进兜里,揣得满满当当,揣得小肩膀都垮了下去。
她终于转向了姜子牙。
老头子坐在识海那条看不见的河边,鱼竿横在膝头,好半天没出声。
渭水边上,他坐到八十岁等来了文王,后来上了封神台,又亲手送走一拨又一拨人,送得多了,离别在他嘴里就剩一句“去吧”。
今天轮到他被送。
他把这件事翻过来掉过去,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得满嘴发苦,才尝出这分量到底有多重。
这丫头在铁皮墙里长大,头回见太阳是他陪着看的,头回见水从地底下冒出来,是大禹贴着她的脚丫子找的,头回摸到庄稼种子,是神农一粒一粒指给她认的。
往后那些头回,都得她一个人去碰了。
识海里风停了,河也停了,满识海的人陪着他一块儿等。
念念光着脚丫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挨得很近。
那天在电线杆底下,他就是这么陪她坐的。
“爷爷。”
姜子牙眼皮动了一下,没抬头。
“爷爷,你怕不怕?”
识海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项羽喉咙里咕咚一声。
这一路,他们对她说过多少回别怕,狼群围车那晚说,坐电梯下禁区那天说,她钻黑柱子那会儿也说,从来都是他们哄她,今天倒过来,轮到她问他们。
武则天别过了脸,孔子抬起袖子去擦眼睛,擦了两下,越擦越湿。
姜子牙笑了。
笑得跟第一天出现时一模一样,笑眯眯的,满脸褶子堆成一团。
“爷爷不怕。”
他伸手揉了揉她汗湿的小脑袋。
“爷爷只怕你选错了。”
念念仰起脸,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子。
“选哪个才是选对了?”
姜子牙没回答,鱼竿往河里一送,直钩悬在水面上,晃都没晃。
“你从第一天起,就没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