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蹲在灰里哭了好一阵，哭到嗓子发哑，鼻涕糊了半个下巴，抽一下就打一个嗝。
灰沾着眼泪，小脸花成一道一道的。
天上那道金光还开着口子，照在她后脑勺上，头顶几根乱毛给照得亮晶晶。
恺撒跪在三步开外，膝盖底下硌着块碎铁片，他懒得挪。
身上那团烧了二十多天的热乎劲儿退干净了，胸口空落落的，吞进去的那些魂一个也留不住，全让金光领走了。
他低头瞧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黑灰，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青筋一根根鼓着。
三十四岁。
他差点忘了，自己才三十四岁。
耳朵里头一回这么清静，没人哭，没人骂，也没人半夜掐着他的脖子讨命。
他盯着念念小小的后背，心口发酸，这丫头把他的大军耍得团团转，转头又哭成这副样子，罗马的老祖宗们要是瞧见了，准得笑他输给了一个奶娃。
笑就笑吧。
他这条命，说到底是奶娃捡回来的。
岁华走过去，裙角拖在灰里，一粒灰也沾不上，她弯下腰，跟念念平齐。
“哭够了吗？”
“还差一点点。”
念念抹了把鼻子，抽抽搭搭的。
“爷爷们走的时候，念念憋着来着，现在得补上。”
“补吧，我等你，千年我都熬过来了，差不了这一会儿。”
念念又哼哼了两声，哭不动了，吸溜着鼻涕，扶着膝盖往起站。
脚底的血泡早磨破了，一沾地，疼得她直龇牙，身子晃了两晃，愣是站住了。
炎国第七地下城，指挥中心里一屋子人都忘了喘气。
顾深两只手撑着指挥台，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红，桌角的营养液瓶子早空了，瓶盖骨碌碌滚到键盘边上。
他想起那丫头被选中的那天，就在舔这么一个瓶盖。
那天他在频道里摔了杯子，骂了半宿老天瞎眼。
“顾指挥，她站起来了！她自己站起来的！”
通讯员小周扭头喊他，嗓子都劈了。
“嗯，瞧见了。”
顾深转过身，背对着满屋子人，拿袖口在眼角蹭了一下，蹭完把袖子往下一扯，嗓门又硬回去。
“都愣着干嘛，盯数据！”
“数据全乱套了，您快来瞧一眼！”
坑底，岁华直起身子，冲着天上开口，那话落下来，整颗蓝星都听得见。
“文明存亡战到此为止，各国积分全部归零，往后谁也用不着抢名次。”
“淘汰的规矩，我收回来了。”
“蓝星归活着的人，活着的都有份。”
“地底下的门，我替你们打开。”
她垂下眼，瞧着脚边脏兮兮的小丫头，话又往下说。
“土脏了，水脏了，天也脏了，净化的法子我交给你们，翻土的犁，滤水的砂，种树的苗，每座城都分一份。”
“活儿你们自己干，一锹土我也不替你们挖。”
念念仰着脑袋，眨巴眼睛。
“女神姐姐，你力气大，为啥不帮着挖呀？”
“你李冰爷爷挖渠那会儿，谁替他挖了？”
“他自己挖的，手上全是泡。”
“那就对了，自己挖出来的渠，才舍得天天去浇水。”
念念琢磨了半天，用力点头。
黑匣子在她兜里嘀了一声。
“全球地下城闸门正在开启，念念，所有的门。”
第七地下城的闸门嘎吱嘎吱往上抬，锈渣子一片片往下掉，门缝里先漏进来一条白线，白线越扯越宽，宽到整条通道都亮堂了。
托育站的阿姨抱着一串娃娃挤在最前头，有个小胖子伸手去抓光，抓了一把空，扭头问她。
“阿姨，这个能吃吗？”
阿姨笑出了声，笑着笑着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鹰国的地下城里，一个老兵端着枪对准门口，枪口抖了半天，找不着能打的东西，后头的人把他挤到一边，一窝蜂往外涌。
熊国那头，门外堆着半人高的雪，几个大胡子扑进雪堆里打滚，滚得浑身雪白，嗷嗷乱叫。
樱国的门口挤满了人，谁都不敢头一个迈出去，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松开她妈的手，自己跑进了太阳底下。
坑口上头，伊万把弓往背上一甩，扭头瞅杰克。
“你哭了？”
“风大，迷眼了。”
“这儿哪来的风。”
“你管得着吗！”
杰克骂完，抬手按了按耳朵上的通讯器，那头巴图扯着嗓子嚎，嚎得他耳膜发麻。
“杰克！天上那是啥玩意儿？念念呢？念念咋样了？老子跑断腿了！”
“活着，全须全尾的，你们那头还有几个人？”
“全来了，皮埃尔扛着锅呢，非说要给丫头烙饼！”
杰克眯着眼往平原那头瞧，灰扑扑的地平线上冒出来一串黑点，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坑这边奔。
他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瞧见这么多人往一块儿跑，手里一件家伙也不拿。
拉杰什等不住了，扶着坑壁往下蹭，那条瘸腿拖在后头，蹭一步，脸上抽一下。
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路，背着丫头跑丢了半条命，这会儿瞧见她好端端站着，弦一松，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滑下去。
“念念！念念，叔叔来了，你别动，叔叔下去抱你！”
“拉叔叔！你腿流血了！”
“叔叔这腿结实着呢，你脚呢？你脚咋样？给叔叔瞧瞧！”
念念一瘸一拐迎上去，他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太紧，搂得她哎哟一声。
“你掰念念手指头，念念还生你气呢。”
“该生气，叔叔该打。”
“那念念先记着，回去再打。”
念念从恺撒跟前经过，恺撒抬起头，嗓子干得发涩。
“小丫头。”
念念停下来，揪着拉杰什的衣角，歪着脑袋瞧他。
“谢谢你没让我炸。”
“你往后好好吃饭，脸太白了，跟营养液一个色儿。”
恺撒愣了愣，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也不晓得是在笑还是在哭。
拉杰什背不动了，就牵着她，两个人一高一矮，顺着坑壁的斜坡往上爬。
爬到坑沿，太阳正好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念念满是灰和血道子的脸上，她眯着眼，仰头瞧了半天天空，小声嘀咕了一句。
“方舟，帮念念记着，皮叔叔还欠念念一块烤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