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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千里寻夫被辜负,嫁军官我三胞胎 > 第12章 同志,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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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志,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说了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走。”那个声音说。

麦穗的手指攥紧了搪瓷缸子。她慢慢抬起头,从连接处晃动的人群缝隙里看过去——那边站着两个人。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个子很高,肩膀宽厚,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边胸口的位置微微隆起,像是缠了绷带。他靠在车厢壁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峻。是他。树林里那个人。那个浑身滚烫把她压在身下的男人。那个她咬了一口、扯掉一颗扣子、然后从他身下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出树林的男人。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缩紧,然后又咚咚咚地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一个扛着蛇皮袋的民工。那人嘟囔了一句“走路看路”,她完全没听见。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高挑,穿一件藏青色的呢绒大衣,料子又挺又滑,领子上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头发烫成波浪卷,披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又白又小。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她正侧着脸跟那男人说话,嘴角微微上翘,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男人没怎么回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原上。

麦穗认得那个女孩。打谷场边上,月光底下,一支手电筒顶在她后腰上。那个说她名字“土得掉渣”的声音,那双把她从头看到脚的傲慢眼睛。那个叫她“泥腿子”的刘小姐。她还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女孩站在打谷场边上,手电筒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记得刘小姐用两根手指捏着搪瓷缸子边缘递给她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嫌弃。她更记得刘小姐站在出站口的围墙根下,拽着这个男人的袖口,拿那晚的事威胁他,说“那一晚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那一晚。麦穗咬紧了后槽牙。那一晚在树林里的人是她麦穗,不是这个刘小姐。可她说不出真相。

麦穗攥紧了搪瓷缸子,转身想走。可车厢里太挤了,她刚一转身就撞进了一个扛着编织袋的大叔怀里。搪瓷缸子脱了手,当啷一声滚在地上,在嘈杂的车厢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缸子滚了两圈,滚过了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铁板缝隙,滚到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脚边。

刘梅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搪瓷缸子,又抬起头,顺着搪瓷缸子滚来的方向看过来。她的目光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落在了麦穗脸上。

麦穗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那件蓝布褂子又脏又破,袖口还撕了道口子,手腕上隐约能看见一圈已经淡成浅褐色的指印。她的脸被玉米秆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起来跟这个拥挤的车厢里任何一个赶路的农村姑娘没什么两样——瘦,脏,疲惫,浑身上下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痕迹。

刘梅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会在这里再见到她,又像是看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破烂。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着搪瓷缸子的边缘,把它捡了起来。那个动作很小心,小心到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嫌弃,像是捏着的不是搪瓷缸子,而是一只死耗子。

“这是你的?”她走到麦穗面前,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手臂伸得直直的,生怕碰到麦穗的手指。她的眼睛上下扫了麦穗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些。“麦穗——是吧?我记得你。你不是那个村子的吗?怎么在这儿?”

麦穗接过搪瓷缸子,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转身想走。

“等等。”刘梅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猫逗老鼠的从容。她的黑皮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走近。“你这是去哪儿?探亲?还是——”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麦穗身上那件破褂子和手腕上那圈隐约的痕迹,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试探,“还是跑出来的?我记得上回在你们村口碰见你,你好像也在跑。”

麦穗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僵得笔直,手指把搪瓷缸子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探亲。”她说,声音很低,但很硬。

“探亲。”刘梅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像一面没起风的池塘,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哂笑。她歪了歪头,看着麦穗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石头地上。“穿成这样去探亲?你们村的探亲方式倒是别致。是去部队吧?找谁?你说出来,指不定我还认识呢?”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笑话。

旁边有几个乘客扭过头来看热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好奇地打量着麦穗,一个啃馒头的大叔也放下了手里的馒头,连蹲在地上打牌的几个年轻人也抬起头来。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也终于把目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他听见刘小姐在跟什么人说话,皱了皱眉,转过身走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左手不自觉地捂了一下左胸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种冷峻的平静。

“刘干事,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了麦穗。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那张苍白的脸上,先是没有表情——就是那种在火车上被陌生人打扰时本能的冷淡。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他看了麦穗好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下颌,又移到她攥着搪瓷缸子的那只手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轮廓,像是他听过她的声音,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像是在一团浓雾里看见了一个人影,明明很熟悉,却怎么也抓不住。

麦穗没有看他。她死死盯着地面,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盯着车厢地板上一块干涸的污渍。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喘不上气。她怕他认出她。又怕他认不出她。她想起那个夜晚——他烧得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控制不了,哪还顾得上看她的脸。可她的声音,他会不会记得?她在树林里叫过他“同志”,问他“你是哪个部队的”,他让她走,她没走。他会不会记得那个声音?

“没什么。”刘梅笑了一下,转过身很自然地挽住那男人的胳膊。那个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是一种本能的宣示——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弯里,身体微微向他倾斜,呢绒大衣的下摆轻轻蹭过他的军装。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遇到个熟人。就是上回在村里碰见的那个,叫麦穗。我还跟你说半夜到处乱跑的那个?”

那男人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麦穗身上,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越来越深。他轻轻把手臂从刘小姐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一点体面,但那份疏离是藏不住的。他朝麦穗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

“你……”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同志,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麦穗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把搪瓷缸子攥得几乎要变了形。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哗哗地响,听见车厢连接处铁板在车轮碾压下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听见远处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哭、有广播在报站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他就会从她眼睛里认出那个夜晚。

“没有。”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吞没,“你认错人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她不敢跑,只能压着步子,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搪瓷缸子被她攥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身后传来刘梅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年头,农村姑娘往外跑的倒是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是去找谁。”然后是一声轻笑,轻得像玻璃珠子掉在石头地上,弹了两下,碎了。

麦穗快步走回自己的角落。麦满仓已经醒了,正在揉眼睛,看见她空着手回来,愣了一下:“接个水咋去了这么久?缸子呢?”

麦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搪瓷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丢了。她摇了摇头,在父亲身边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人多,挤。不喝了。”

麦满仓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来,里面还有半缸子凉水。“喝爹的。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啥。人多,挤的。”麦穗接过缸子,抿了一小口,又递回去。她不敢多说,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她把棉袄裹紧了些,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她在心里反复地回想刚才那一幕——他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记得她的声音。他不记得她的脸。她不怪他不记得她的脸,那天晚上月光很暗,他烧得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控制不了,哪还顾得上看她的脸。可他记得她的声音。他说“同志,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那语气里的不确定和认真,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他在树林里让她走的时候,声音也是这么沙哑,也是这么认真。他让她走,她没走。她蹲在他面前,想帮他。然后他就把她拽倒了。

麦穗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些。火车在某个小站停了一下,又咣当咣当地开了起来。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