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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火车是下午的。

清水县城火车站的站台上风很硬,高长远把陆淑云的围巾往上提了提,又把麦穗手里的提包接过去一个。三个人上了车,找到座位。车厢里人不少,过道里堆着蛇皮袋和竹筐,有人抱着鸡笼,有人扛着被褥卷,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咸菜味。麦穗靠着窗坐下,把怀里的布包放在腿上。包里装着麦满仓硬塞给她的煮鸡蛋和几张烙饼,还有半包麦苗从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水果糖。麦苗非让她带上,说给三个孩子吃。

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和土坡缓缓往后移。陆淑云不一会儿就歪着头睡着了。高长远从包里摸出一本书来看,是鲁迅的《朝花夕拾》。麦穗看了一会儿窗外,也困了,把布包枕在胳膊下面,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是在一阵孩子的哭声里醒来的。

那哭声细细弱弱的,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一会儿又从人缝里钻出来。麦穗睁开眼,循着声音看过去。隔着两排座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个小女孩坐在过道边上。女孩约莫三四岁,穿一件半旧的粉红棉袄,头发散着,脸上脏兮兮的。她哭得直抽气,嗓子已经哑了。那女人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捂着女孩的嘴,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正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话:“孩子认生,一坐车就闹,过会儿就好了。”

麦穗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可这一看,她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女人的手指甲很长,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麦穗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别扭。车上的女人大多像她一样,穿得厚厚的,袖口扎紧,手上是干活磨出来的粗粝。可这个女人,抱着孩子,却指甲油涂得整整齐齐。而且,她捂孩子嘴的动作,没有一点犹豫,像捂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麦穗坐直了身子,没声张。她又看了两眼,发现那小女孩趴在女人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不像是困了,倒像是没力气挣扎。旁边的老太太还在跟女人搭话:“这是你闺女吧?几岁了?”女人说四岁。老太太又逗那孩子,说小乖乖别哭了,奶奶给你糖吃。小女孩抬起头来,眼睛又红又肿,朝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是把脸又埋回了女人怀里。那女人赶紧拍了拍她的背,说:“这孩子怕生,认人了。”

麦穗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把布包放在座位上,站起来,装作活动腿脚,慢慢往过道那边走了两步。她看见小女孩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掐的。麦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没再往前走,怕打草惊蛇,转身回到座位上,轻轻捅了捅高长远。

“爸,您醒醒。”她压低声音。

高长远其实一直没睡着,书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他侧过头来看麦穗,眼里带着询问。麦穗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左边过道第三个座,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不对劲,像是人贩子。孩子脸上的伤不像摔的,而且她一直捂着孩子嘴,不让孩子说话。”

高长远没动,只是把目光往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他活了五十多年,也见过些风浪。他知道,在火车上,不能乱来。他压低声音说:“你确定?”

“我确定。”麦穗说。

高长远沉吟了一下,说:“我去找乘警。”他说着要起身,被麦穗按住了。麦穗说:“不能打草惊蛇。您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找乘警,她要是真有问题,半路就跑了。火车上人多,趁乱下车也容易。”高长远看着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麦穗咬了咬嘴唇,说:“我去找乘务员,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请她帮忙拿点热水。然后我找机会跟乘务员说清楚,让乘务员去通知乘警。您和妈就留在这里,看着那女人,别让她带着孩子挪地方。”

高长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犹豫。麦穗说:“爸,我是三个孩子的妈。我晓得怎么办。”

高长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麦穗起身,沿着过道朝车厢连接处走去。她走得不快,路过那个女人的座位时,故意把脚下一崴,手扶了一下女人的椅背。女人抬头看她,眼神警惕。麦穗笑了笑,说:“哎哟,这车晃得厉害。”女人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又往怀里紧了紧。麦穗没停,继续往前走。

车厢连接处,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女乘务员正靠着门打盹。麦穗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同志,我肚子疼,能不能帮我倒杯热水。乘务员睁开眼,看了看她,打了个哈欠,说行,你等着。麦穗跟在她后面,趁她弯腰倒水的时候,贴过去压低了声音:“同志,四号车厢倒数第三排,一个穿枣红衣服的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不对劲。孩子脸上有伤,被灌了药似的,没精神。那女人指甲油涂得亮堂堂的,不像带孩子的。”

乘务员直起身来,脸色变了。她盯着麦穗看了一眼,说:“你确定?”麦穗说:“我是在药房抓药的的。我能看出来。孩子可能是被下了药。”乘务员没再犹豫,说了句“你跟我来”,带着麦穗往车尾走。穿过两节车厢,到了乘务员室。女乘务员让麦穗等在门口,自己进去,不多时,一个穿着警服的乘警跟着她一起出来了。乘警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眼睛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