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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天还没亮透,麦穗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怕吵醒旁边的三个孩子。微微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麦穗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把被角掖好,转身出了东边平房。

周月琴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看见麦穗进来,说:“这么早?饭还没好。”麦穗说:“妈,我赶早班车回学校,方教授那边今天要排新方案。”周月琴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说:“初五就走?不多待两天?”麦穗说:“方教授说了初五碰头,年后第一个方案,不能迟到。”周月琴没再劝,把刚烙好的饼用油纸包了,又往里头塞了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

顾长风从堂屋出来,穿了件厚外套,手里拎着麦穗的书包。他说:“我送你。”麦穗说:“不用,你陪孩子,我自己坐公交。”顾长风说:“我开车送你。”麦穗说:“你单位今天不是有事?”顾长风说:“下午才去,上午送你来得及。”麦穗说:“好的,孩儿她爸辛苦了。”顾长风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说:“孩儿她妈,快走吧,要不然你要迟到了。”

麦穗接过周月琴递来的饼,又去东边平房看了一眼三个孩子。三个小身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炕上,知非把腿翘在知行身上,微微攥着布娃娃的胳膊。麦穗在门口站了几秒,轻轻带上门,转身走了。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晃。顾长风走在麦穗旁边,手里拎着书包。到了车边上,他拉开副驾的门,让麦穗坐进去,自己绕回驾驶座。车子发动了,暖风慢慢热起来。麦穗从兜里掏出那张饼,掰了一半递给顾长风,顾长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麦穗说:“你开慢点。”顾长风说:“遵命,老婆大人。”

从巷子口到医学院,开车不到二十分钟。路上空荡荡的,年还没过完,早起的人不多。街边的红灯笼一路挂过去,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车子拐进医学院那条路的时候,麦穗说:“停校门口就行。”顾长风说:“我送你到实验楼底下。”麦穗说:“不用,就几步路。”顾长风说:“没事,我想多陪你一会儿。”麦穗笑着说:“你这嘴早上吃了啥,抹了蜜吗,说话这么好听?”顾长风扭过头笑着问:“你要不要尝尝看?”

车子停在实验楼门口。麦穗推开车门下来,顾长风也下了车,把书包递给她。麦穗接过来,仰着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孩儿她爸,快回去吧。”顾长风笑着说:“孩儿她妈,你进去我就走。”麦穗捂着嘴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长风还站在车边上,手插在兜里,冲她摆了摆手。麦穗也摆了一下手,转身进去了。

进了实验楼,方教授办公室的灯已经亮着。麦穗推门进去,方教授正坐在桌前翻材料,抬头看见她,点了下头:“来了?坐。”麦穗把书包搁下,坐下来。方教授把一份方案推过来,说:“术后感染的课题,临床那块要补数据。附属医院那边开了新病房,你去跟一个月,把病历跟踪做了。”麦穗说:“好。”方教授又说:“你那个三年读完五年的申请,系里过了,学校也过了。可我跟你说清楚,跟病房是个苦活,早班、夜班都得值,你扛得住?”麦穗说:“扛得住。”方教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病房的排班表递给她。

从那天起,麦穗的日子比上学期更紧了。她每天六点起,先去病房跟早班,查房、记录、整理病历。中午回实验楼跑数据,下午要么上课,要么继续跟病房。晚上在图书馆写病例报告,写到闭馆才回宿舍。周末?没有周末。周六周日都在病房里,有时候值夜班,第二天早上接着跟白班。有时候顾长风来送东西,有时高怀瑾捎东西过来,她收了东西,见一面,说几句话。

二月中旬的一天,麦穗值完夜班从病房出来,天刚蒙蒙亮。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呼了口白气。传达室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高麦穗!有你一个包裹!”麦穗走过去,接过一个布兜子,里头是周月琴腌的酱黄瓜和奶奶做的桃酥,都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布兜子底下压着一封信,是顾长风那龙飞凤舞的笔迹。麦穗站在传达室门口拆开信,信上写着:“家里都好。微微昨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说是送给妈妈的。知非和知行在院子里追跑,把桂花树的叶子碰掉了几片。你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忙。落款时孩儿她爸。”笑着把信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拎着布兜子回了宿舍。

二月底,方教授把麦穗叫到办公室。她面前摊着一摞病例报告,是麦穗这一个月跟病房做出来的。方教授翻了一遍,说:“数据扎实。你把这个整理一下,跟上次术后感染的课题并在一起,写成论文。”麦穗说:“好。”方教授又说:“你那个三年读完五年的计划,下学期要把大四的临床课全部修完,同时跟病房,同时写论文。你确定能撑住?”麦穗说:“能。”方教授看了她一会儿,说:“行。那我把你下学期的课表重新排一下,排密一点。你去找年级组刘主任签个字。”麦穗说:“谢谢方老师。”

那天晚上,麦穗在宿舍里给顾长风写了一封信。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拿着笔想了好一会儿,才写下去。信上写着:“长风,方教授让我下学期把大四的课全修完。可能周末也回不去了。微微想我的时候,你跟她说过几个月就好了。你跟爸妈说,别太累着,孩子的事有我。”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