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亲兵嘶哑的哭喊,如同利刃,剖开了蒙骜心中那片,被绝望与死志笼罩的混沌。
皇帝陛下……
是啊。
皇帝陛下还在后方。
还在那座戒备森严的御营之中,等待着他蒙骜,攻破江南的天大喜讯。
他手中的剑,那柄曾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宝剑,在这一刻变得有千钧之重。
死?
死太容易了。
一剑抹喉,所有的耻辱、所有的失败,都将随着生命的流逝,而烟消云散。
他可以作为一名战败的将军,保有最后的尊严。
可然后呢?
然后让陛下让大楚,在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继续冲向那座名为,华夏军的钢铁壁垒吗?
让更多的楚国儿郎,去用血肉之躯,去验证那种毁天灭地的火炮,究竟有多么恐怖吗?
不。
不能这样。
他蒙骜首先是大楚的臣子,然后才是统兵的将军。
为国尽忠,并非只有马革裹尸一种方式。
将这场战争的真相,将敌人那无法理解的恐怖实力,原原本本地告知远方的皇帝。
让陛下知道,他们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这才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重要的责任。
纵使要背负一世骂名,纵使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他也必须去做。
他缓缓地放下了,横在颈边的长剑。
那锋利的剑刃,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我要见你们的主帅。”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还围在他身边的亲兵与副将们,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悲戚与解脱的复杂神情。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蒙骜伸出手,解下了自己那顶,象征着主帅身份的兜鍪。
他将其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接着是护心镜。
是肩甲。
是臂铠。
一件又一件,那曾带给他无上荣耀的盔甲,被他亲手脱下,丢弃在脚边。
最后。
他将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佩剑,也插回了剑鞘,连同整个腰带,一起解下。
“哐当。”
兵器与盔甲碰撞,发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只穿着一身,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内衬。
赤手空拳。
像一个最普通的囚徒。
他迈开脚步,朝着胡万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仿佛踩在他脚下的,不是焦土而是他自己,那被彻底碾碎的骄傲与尊严。
胡万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
他身后的华夏军方阵,也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纹丝不动。
只有那黑洞洞的枪口,依旧忠实地,对准着那数万名,已经放弃了抵抗的楚军。
两位不同阵营的统帅。
一个胜者,一个败者。
就在这片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完成了这次,堪称诡异的会面。
蒙骜的脚步,停在了距离胡万山,只有十步之遥的地方。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太多的对手。
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为自己的战败,寻找任何借口。
他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我只有一个要求。”
胡万山看着他,面无表情。
“说。”
“请将军允许,让我派一名信使,离开这里。”
蒙骜的嘴唇,有些干裂。
“他会把此战的详细经过,以及……洛京失陷的消息,送给我朝陛下的御驾。”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对方的裁决。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的无理。
放走信使,等同于提前暴露了,洛京失陷的消息,会让楚皇有所准备。
这对华夏军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他甚至做好了,被对方当场拒绝,甚至羞辱的准备。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
战场上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如同寒冰般的声音。
“可以。”
蒙骜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方……答应了?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为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胡万山接下来的那句话,却让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这本就是我家陛下的计划之一。”
计划之一?
蒙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胡万山,看着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懂了。
在这一刻,他彻底懂了。
原来。
原来连让他回去报信,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对方根本就不怕楚皇知道真相!
不!
他们是故意要,让楚皇知道真相!
他们不仅要在战场上,摧毁大楚最精锐的军队。
他们还要用这个,由他这个战败主帅,亲手送回去的噩耗,去彻底击垮大楚皇帝的内心!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计!
何等可怕的算计!
何等狠毒的手段!
蒙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眼前的胡万山,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一场规模浩大的受降仪式,在长江北岸缓缓展开。
数万名楚军俘虏,在华夏军士兵的看押下,分批次地放下了武器。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茫然。
长江之战至此,以华夏军的完胜,而彻底告终。
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帐内。
蒙骜跪坐在一张矮几前。
他亲手研墨,然后提起笔,在一卷空白的奏章上,写下了此生,最让他感到屈辱的一封信。
他的手,抖得厉害。
几乎握不住笔。
但他还是强迫着自己,将华夏军火炮的威力,描述得淋漓尽致。
将那可以连发射击的火枪,描绘得如何犀利。
将对方那环环相扣,让他无力回天的战术,剖析得清清楚楚。
最后。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洛京已破,太子被擒这八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他的心头血,写成的一般。
他将这封,承载着绝望与真相的奏折,仔细地封好。
然后他将其交给了,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
“换上平民的衣服,从西边绕道,不要走官路。”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交到陛下的手上!”
“快!火速去办!”
那名亲卫,双眼通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带着这封,足以决定一个帝国命运的信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做完了这一切。
蒙骜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短短一夜之间。
他那两鬓的头发,竟已肉眼可见地,斑白了不少。
……
与此同时。
在距离这片血腥战场,数百里之外的楚皇御营。
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楚皇正端着一杯美酒,满面红光地,与身边的几位心腹大臣,高谈阔论。
“算算时辰,蒙爱卿的大军,此刻应该已经,踏上南岸的土地了吧?”
“哈哈哈哈,朕仿佛已经听到了,金陵城内,那些叛逆的哭喊声了!”
“来!”
“诸位爱卿,与朕共饮此杯!”
“预祝我大楚,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