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火炮,被安放在预设的阵地上。
黑色的炮身,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只为了毁灭而生的压迫感。
张河负手而立,站在炮身的侧后方。
胡万山、张三一、沈万三,以及军工院的首席大匠,所有青州的核心人物,全部到场了。
他们屏住呼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庞然大物之上。
谁都没有说话。
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胡万山和张三一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作为征战半生的将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武器一旦证明其威力,将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战争的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沈万三则是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他不懂军事,但他懂成本。
眼前这个大家伙,吞噬了他从江南搜刮来的,至少几十万两白银。
他现在只希望,这几十万两银子,能砸出点响声来。
“准备!”
张三一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他亲自担任此次试射的指挥。
十名经过严苛训练的炮手,立刻按照新编的操典,紧张而有序地动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台机器。
一人手持长长的清膛刷,伸入炮膛,反复擦拭,确保没有任何残余的火星或杂物。
另一人打开一个特制的木箱,从中取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圆柱形药包。
这是按照标准分量,预先封装好的火药包,极大地提升了装填速度和安全性。
“装填火药!”
药包被小心地,推入炮膛的最深处。
“装弹!”
两名最强壮的士兵,合力抬起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那铁弹表面光滑,闪着乌光。
他们将其对准炮口,缓缓塞了进去。
然后用一根长杆,将其推送到位,紧紧抵住火药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张三一走到火炮的尾部,拿起一个造型奇特的简易测距仪。
那是几根木条和一根铅垂线,组成的简单工具,却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测算仪器。
他眯起一只眼睛,对着千米外的模拟城墙,比划了片刻。
“目标,正前方石墙!”
“距离,三百二十丈!”
“仰角,一度!”
他口中报出一连串清晰的数字。
一名炮手立刻转动,炮身侧面的一个黄铜手轮。
那沉重的炮管,随着手轮的转动,发出了“咯咯”的轻响,炮口微微抬起了一丝。
另一名炮手则调整着,炮架下方的方向机,将那黑洞洞的炮口,精准地对准了,城墙的正中心。
“校准完毕!”
“准备点火!”
炮手取出一根长长的火绳,另一端已经点燃,冒着缕缕青烟。
他将火绳凑近了,炮尾的引信口。
整个靶场,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张三一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他没有立刻挥下。
他转过头看向张河,等待着最终的命令。
整个山谷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的未来,似乎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张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重如泰山。
得到了许可,张三一的眼中,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开炮!”
两个字,如同惊雷。
那名持着火绳的炮手,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的绳头,捅进了引信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那声音,不是任何已知的雷鸣,或者爆炸可以比拟。
那是一种暴力的,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站在十几米外的胡万山等人,都感觉脚下一麻,一股无形的气浪,狠狠地推了他们一把。
沈万三更是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起来。
而那门巨炮,在怒吼的瞬间,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挫。
坚固的炮架,将这股恐怖的后坐力,牢牢地钉死在原地。
一团浓密的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前方的视线。
与此同时。
一枚黑色的铁弹,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动能,拖着一道肉眼可见的轨迹,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它像一颗来自天外的陨石,朝着千米之外的目标,一往无前地飞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飞行的黑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一秒。
两秒。
“轰隆!”
又一声巨响传来。
千米之外,那座用数吨巨石和高标号水泥,精心砌筑厚达数尺的模拟城墙,在铁弹命中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人铁拳,狠狠地砸中。
坚固的墙体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扭曲。
紧接着。
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下一刻,那一片墙体,轰然崩塌!
数不清的碎石,夹杂着漫天烟尘,向着四面八方,猛烈地溅射开来。
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墙,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豁口。
阳光,从豁口的另一边,毫无阻碍地照射了进来。
靶场上,一片死寂。
刚才那震天的炮响,仿佛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胡万山和张三一,两个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触目惊心的豁口,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
那是极度的兴奋!
戎马一生,他们见过太多惨烈的攻城战。
士兵们扛着云梯,冒着箭雨和滚石,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去攀爬那高耸的城墙。
一将功成万骨枯。
每一座坚城的攻克,都意味着数千,甚至上万条生命的消逝。
可现在……
胡万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喃喃自语。
“这……这……还是凡人的力量吗?”
张三一则是猛地回过神,他冲到炮身旁,用手抚摸着那还微微发烫的炮管,像是抚摸着绝世情人的皮肤。
“无敌了!”
“无敌啊!”
他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
“有了此物,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沈万三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再看向那门巨炮时,眼神彻底变了。
恐惧消失了,变成了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现在终于明白,侯爷让他不计成本,从江南世家那里,吸来的那些血,都变成了什么。
它们没有变成侯爷府邸的金砖。
也没有变成后院的亭台楼阁。
它们变成了眼前这头,能够一击轰碎城墙的钢铁巨兽。
他忽然觉得,自己亏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值得了!
太值了!
张河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他并没有满足于此。
实心弹,只是开胃菜。
他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进行第二次试射。”
“换装开花弹。”
这个名字,让胡万山和张三一,都愣了一下。
他们看到炮手们,再次打开一个木箱。
这一次取出的炮弹,造型完全不同。
那是一枚空心的铁球,顶端带着一个类似木塞的引信装置。
炮手们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装填流程。
当这枚特殊的炮弹,被塞入炮膛时,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开炮!”
随着张三一的又一声令下。
同样的轰鸣,再次响彻山谷。
黑色的炮弹,再次呼啸而出。
但这一次它的飞行轨迹,似乎更高了一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越过城墙,打空的时候。
那枚炮弹,在飞临城墙上空的一瞬间,猛然凌空爆炸!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半空中猛地炸开。
无数被烧得通红的铁质弹片,混合着钢珠,被爆炸的威力,赋予了恐怖的速度。
它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暴雨,发出“咻咻咻”的尖啸,覆盖了城墙后方,一大片的区域。
那里预先摆放着上百个,用来模拟敌军士兵的草人靶子。
弹片风暴,席卷而过。
那些立着的草人,在一瞬间就被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断裂的木桩,破碎的稻草,被扯烂的布条,漫天飞扬。
场面惨不忍睹。
如果说第一炮的威力,是震撼的话。
那么第二炮的效果,就是非常的恐怖了!
胡万山和张三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们想象着,如果那片区域里,站着的不是草人,而是一支支,整装待发的精锐步兵方阵……
那会是何等的地狱景象。
坚城,挡不住第一炮。
军阵,挡不住第二炮。
这仗,还怎么打?
不,应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青州军的对手?
胡万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张河面前。
“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着。
“侯爷!”
“神兵在手!”
“我们何时南下,为天下百姓,讨一个公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