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协调。
四个字,写完,笔搁下。
张河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赵德昭的整套方案,拆开来看,每一步都做得漂亮。
内线渗透做情报和内应,达兰部骑兵,做外部军事力量,老鸦居中协调南北行动。
三条线三个支点,一旦同时发力,内外夹击,确实能要命。
但问题是“同时”。
张河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过那张纸。
“同时发力”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得满足一个前提。
内应必须提前知道进攻日期。
只有知道日期,才能在那一天配合行动,破坏粮仓也好,截断信道也好,传递实时军情也好,都得卡着时间来。
早了暴露,晚了没用。
所以进攻日期的传达,是整个计划的命门。
而传达日期,靠的是什么?
通讯线路。
张河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墙上那张暗线蛛网图。
茶馆花盆线,仓库柴垛线,两条命脉,全在华夏军手里。
赵德昭在金陵的通讯渠道,一条不剩,全部被截住了。
他要给内应下达“动手”的指令,必须通过这两条线。
而这两条线里跑的东西,现在是张河说了算。
张河靠在椅背上。
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致命弱点。
赵德昭布了一张大网,环环相扣,唯独忽略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还能跟棋子说话。
实际上话筒,已经换人了。
他等于被掐住了喉咙,自己还不知道。
张河没有得意,反而坐得更直了。
因为知道对方的弱点,是一回事,怎么利用是另一回事。
时间。
一切都是时间问题。
他拉过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个节点。
第一一个月后。
第二批贸易队北上草原,三百枚铁箭头,交付浑邪部。
浑邪部拿到箭头,就有了跟达兰部,叫板的底气。
达兰部后院起火,三千骑不可能全数南下。
第二一个半月后。
李二牛的弓兵队训练完成,五十把复合弓,形成实战能力。
这批弓兵投入战场,远程火力质变。
第三两个月后。
金陵内部暗线,预计全部清除。
三条线断干净,赵德昭在金陵,再无眼线了。
三个节点列完,张河把笔放下。
盯着纸面,问题来了。
如果赵德昭,在这两个月内会动手吗?
铁箭头没送到。达兰部后方,无人牵制住。
弓兵队没练完,远程打击力量缺失。
暗线没清净,内部随时可能被捅刀子,哪一条都是要命的隐患。
张河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所以假情报的作用必须升级,之前的策略,是引蛇出洞,是钓鱼。
现在不够了。
假情报的核心目的要变拖时间。
让赵德昭不动手。
让他等。
让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张河重新拿起笔。
思路已经成型。
华夏军往两条暗线里,喂的消息是什么?
主力即将北调。
赵德昭收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会想:再等等。
等华夏军主力,真的调走了,金陵空虚了,那才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他越等,越觉得时机在靠近。
越觉得时机在靠近,越不会提前动手。
为什么要冒险,在华夏军满编的时候打?
等它空了再打不香吗?
赵德昭是个精明人。
精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要给他足够“合理”的证据,他会自己说服自己。
张河在纸上,写下一个词“空窗期”。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空窗期是假的。
但赵德昭会等它变成真的。
他会一直等。
等到华夏军“真的”北调完毕。
而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但赵德昭不知道。
张河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关键在于,假情报不能一股脑灌下去。
太急了反而露破绽。
得分阶段。
一层一层递进。
让对方每隔一段时间,收到一条新消息,每条都比上一条更“确凿”。
拼图一块一块往里填。
等赵德昭把拼图凑完整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幅完美的假象。
张河提笔,写下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
金陵守军抽调北上的消息,已经通过花盆线放了出去。
赵德昭已经派人来核实。
这步棋落了。
第二阶段十天后。
通过柴垛线,放出“北调粮草已在筹备”的信息。
粮草筹备是大军调动的必要前提。
有了这条消息,第一阶段的内容,就得到了侧面印证。
两条线各自独立,消息互相验证。
赵德昭不可能不信。
第三阶段再过十天。
通过花盆线,放出具体北调日期的“确认函”。
日期定在两个半月后。
白纸黑字,时间地点。
赵德昭拿到这个,会彻底吃下,这颗定心丸。
他会把自己的进攻时间,对准那个日期之后。
心想:等华夏军走了,我再动手。
张河写完第三阶段,搁笔。
两个半月后。
那是他给赵德昭,设定的“空窗期”。
届时弓兵队早已成军。
五十名射手,持复合弓列阵,百步之内无人可挡。
三百枚铁箭头,早已送到浑邪部。
达兰部后方被牵制,骑兵南下的规模大打折扣。
金陵内部暗线,早已清除殆尽。赵德昭的内应,全部哑火了。
赵德昭等来的不是空窗,而是铁壁了。
张河把整套推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逐个节点核验。
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间隔十天,够赵德昭消化第一条消息。
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再隔十天,两条线交叉印证,逻辑链闭合。
第三阶段放出的日期两个半月后,给华夏军留足,所有准备时间。
没有漏洞。
每一步的时间节点都卡死了。
张河折好这张纸。
起身走到书桌后方的墙板前,按了下暗格的机关。
木板弹开,露出巴掌大的暗格。
他把推演稿塞进去,合上。
回到桌前坐下,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
整个计划的容错率极低。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贸易队北上遇阻,弓兵训练出岔子,假情报被识破,都可能满盘皆输。
但同时。
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赵德昭的通讯线攥在手里,达兰部的后路攥在手里。
时间的快慢,攥在手里。
张河睁开眼,拿过一张小纸条,给张三一写便条,内容简短。
“花盆线下次投喂时间,推迟至第十二天。”
“内容方向:北调粮草调拨令的片段,只露三分之一,不给全文,让对方自己去拼。”
写完封好,压在烛台底下。
明早张三一来书房取。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草原关系图跟前。
目光落在达兰部的位置。
提笔,从达兰部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浑邪部。
箭头旁边标了一行小字,“一个月后生效。”
三条线。
军事线:弓兵队训练。
经济线:贸易队北上送铁箭头。
情报线:假情报分阶段投喂。
三条线的时间表,必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哪条快了不行,哪条慢了也不行。
张河退后一步,看着墙上这张图。
图上标注越来越密。
从最初只有几个名字,到现在箭头交错、时间节点层叠。
像一张网。
不是赵德昭的网。
是他的。
张河把笔插回笔架。
吹灭桌上多余的一盏灯,只留窗边那一盏。
坐回椅子里没动了。
夜已经很深。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就在这片安静里坐着,把脑子里最后几根弦又紧了紧,没有万全之策。
但只要赵德昭,继续信任他,那两条线里,传出来的东西。
这盘棋,就还是张河在下。
……
次日辰时。
张三一拿走了烛台下的便条。
看完点了下头,揣进袖里出了门。
巳时刚过,他又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张河抬头。
张三一走到桌前,压低了声。
“黄四那边有动静了。”
张河放下手里的笔。
“说。”
“这人每隔七八天,去城西河边洗衣服,位置固定,都在同一块石头旁。”
张三一顿了一下。
“那块石头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工坊围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