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拖着残破的边角,缓缓移过月面。
大片大片的阴影投下,月光被搅得支离破碎,让沦陷区这片沉默的坟场显得更加幽暗。
点点碎光漏进地下某条密道,划过一双隐隐泛红的狼眼,照亮了他眸底深处的阴鸷。
“还得走多久啊?呼……我这腰,唉哟!都要断了!”
体态丰腴的中年雌性半弯着腰,在地道里走得摇摇晃晃。
手臂不时蹭上粗粝的岩壁,疼得她一阵低呼:“嘶……阿铁,你倒是扶着我点儿!”
紧跟在她身后的猴兽举着双爪小心护着,连连叹气:“妻主,少说两句吧,省点儿力气。”
雌性声音陡然拔高,气恼地跺脚:“你们一个个的,就不能驮着我走吗?非让我受这份罪!”
前头领路的豺兽压低嗓子劝:“妻主,道窄,要是能背,我们哪舍得让你受累。”
秦乐忍不住插嘴:“就是!阿母,你别嚷嚷了!这已经在深处了,万一招来黑暗异兽,咱们全家都得完!”
“你个没良心的崽子!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待在族地陪你弟弟,何苦跟来遭这老罪!”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是阿父说如今当了狼族族长,是新的狼王,在城里能横着走!你自己巴巴地跟来说要享福!”
“连银木的宅子都弄不到手,一天福没享上,还狼王呢,信了他的狼屁!”
“那不是银禾回来了嘛……又赶上黑暗异兽这档子事儿,不然阿父早拿下了!”
秦乐一边喘气一边跟母亲斗嘴,仿佛这样就能散掉心里的闷气。
冷不丁提到银禾,他狼尾一甩,扭头朝落在最后的秦震嚷:“阿父,不是让你把银禾带来给我吗?咋不上心呢。”
队伍末尾,沉甸甸的狼爪忽然顿住,弯钩般的爪尖深深抠进泥地。
那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埋怨,在幽闭的洞道里来回碰撞,像看不见的刀片,一下下刮过秦震的耳膜。
话里赤裸裸的自私,扎得他眉心直跳,断尾处的伤也跟着抽痛起来。
粘稠的血珠稀稀拉拉往下滴,明明吞了好几颗兽晶,伤口却不见愈合。
秦震喉间滚出几声含糊的咕噜,烦躁地用爪子刨地,恨不得把那块伤连根挖掉。
他又往嘴里塞了颗兽晶,舒坦地吁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尽,腹部猛地一拧,像皮肉被灼烫过似的狠狠收缩起来。
“呃……”
秦震痛得弓起狼身。
这一次他清楚感觉到。
那痛感,好似整条肠子正被一寸寸腐蚀,直往腚眼子钻去。
两处剧痛同时发作,纵是九阶强者也被折磨得浑身发颤,冷汗浸透毛根。
秦乐见父亲不答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两声。
秦震用力掀开眼皮,皱起的眉间积着厚厚的怨。
他为这个家拼死拼活,付出却被当作理所当然,连一句关心都换不来。
他好歹是九阶强者,兽世能有几个?!
为什么狼族永远只记得银木,却看不见他秦震?!
银木已经死了!
带着曾经的辉煌死了!
如今,他秦震才是狼族唯一的九阶强者!
身为他的家人,本该奉他为王,感恩戴德!
可为什么这群蠢货,还在用仰望银木的眼神……仰望那个已经化为枯骨的可笑传说?!
秦震无声地朝前方的家人龇了龇牙,下意识狠狠甩尾发泄。
可空荡荡的身后除了扯出一阵撕裂的痛,只扫过一片虚无的气流……
洞道里,压抑像渗进石壁的湿气,沉沉漫开。
一家子终于走到这截密道尽头,小心翼翼从一个铁骨木的断口爬了出去。
粗壮的树干被拦腰撕裂,树浆凝固在断面,像一滴始终落不下的墨泪,幽幽泛着微光。
一家人战战兢兢贴着树干,齐齐等着秦震发话,好赶往下一段隐蔽的路。
夜风滚过脚边,卷来辨不出种族的焦黑兽毛与枯叶。
方才还叽喳不停的雌性顿时一声不敢出,直往他身边缩,倒显出几分娇弱。
秦震歪嘴冷笑,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快意。
不识好歹的雌性,就该这么吓一吓,才知道自己有多大福气,能有他这么厉害的兽夫!
空气里没有秋夜该有的凉意,反而浮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像河底淤积的腐泥涂满了地面。
秦乐紧张四顾。
附近,那些用巨型蕨叶铺成的屋顶早已大片坍塌,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屋架。
石屋多半成了碎瓦堆,仅存的几堵残墙上留着狂乱涂抹般的巨大爪痕,还有被腐蚀出的窟窿。
“阿父……这儿好吓人,咱们快走吧。”
他下意识用脑袋拱了拱秦震腹部。
不料秦震正全力回想路线,被这一拱打断思绪,腹部更是猛地绞痛起来。
“嗷呜!混、混账东西!”
秦震痛吼一声,厉声喝骂。
身子因剧痛绷紧,断尾处的钝痛也趁机翻涌,血珠又滴滴答答往下落。
秦乐这才看见父亲没了尾巴,失声惊叫:“啊!阿父,你、你尾巴呢?”
“闭嘴!”
秦震一爪挥过去,重重拍在他头上,薅下几缕狼毛。
“嗷、嗷……”
秦乐哼叫着跳开,不小心踩中一块翘起的木头,一个趔趄,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雌性立刻挤上前。
她看向秦震断尾的目光里,一丝心疼与惋惜瞬间被对幼崽的焦急淹没。
厚实的手掌带着重量拍上秦震脑袋:“尾巴断了就断了,你拿崽崽撒什么气!”
说完便扑到坡边,压着嗓子朝下喊,再没看秦震一眼。
秦震本就里外剧痛,烦躁到极点。
这一巴掌,直接拍爆了他压着的怒火。
眼中戾光窜动,死死锁住雌性发福的背影。
他真想一脚把她踹下去,再不管这群累赘,自己带着崽子逍遥快活去!
说不定后半生还能找个年轻漂亮的雌性,再也不用听这母猿唠叨!
可伴侣印记的惩罚悬在头顶,容不得他任性。
在雌性和其他兽夫的连声催促下,他敛起戾气,踱到坡边。
坡下是个几近干涸的小池塘。
乱石朽木填了大半,只剩一小洼浮着油污的死水。
秦乐陷在淤泥里,正被豺兽和猴兽往外拽,浑身哆嗦着往上爬。
雌性俯身伸手:“崽崽,快上来,这儿到处是危险!”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风穿过废墟,卷起碎石的沙沙细响。
秦震扫了眼不算陡的斜坡,见三人正往上爬,便没太在意,转而和雌性另外三个兽夫一起,警惕着周围连绵的建筑残骸。
那些叠叠层层的暗影里,才真正藏着杀机。
极远处,隐约飘来清剿小队的交战声。
不知是哪一队发出的惨叫,回音幽幽荡开,仿佛渗开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死气。
秦震额角青筋一跳,只觉得晦气。
长舌舔过獠牙,狠狠淬出一口带血腥的唾沫。
“啊!”
坡下猛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雌性撕心裂肺的急呼炸开:“阿铁!被拖下去了!崽崽快上来!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