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机油味与棉绒气息在大车间里弥漫。
考核组一行人踏进红星厂一号纺织车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严振华戴上一双白色棉手套,神色阴郁得像暴风雨前夕的天空。
他身后的几位专家迅速拿出便携式仪器、游标卡尺和放大镜,像猎犬一样搜寻着蛛丝马迹。
车间里,王翠花和几十名军嫂正穿着整齐的工装,神情紧张地守在操作台旁。
严振华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纺织机前,冷着脸抬手抹过导轨下方。
白手套上立刻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油污。
“哼。”
严振华举起手套,冷笑一声,直接发难:
“润滑油脂超标!导轨间隙至少有零点零五毫米的机械旷量!”
“这种六十年代淘汰的国产老旧粗纺机,连基本的高速同轴运转都做不到。”
“你们就是用这种破铜烂铁,生产所谓的战略物资?”
王翠花一听,脸涨得通红,忍不住争辩道:
“首长,这机器虽然旧,但我们每天都擦,做出来的防寒服结实得很,抗寒零下三十度都没坏……”
“闭嘴!”
严振华厉声打断,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权威与轻蔑。
“你懂什么叫军工标准?你懂什么叫公差配合?!”
“结实就行?战场上战士的衣服,差了一根纤维的抗拉强度,关键时刻就是一条人命!”
“家庭妇女就是家庭妇女,没有经过严格的工业化培训,思想散漫,毫无科学素养!”
“军委简直是在胡闹,竟然把如此重大的项目交给你们这帮外行过家家!”
严振华的话字字诛心,像尖刀一样扎在车间工人的心头上。
王翠花眼眶瞬间红了,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其他几个年轻军嫂更是低下了头,手指死死绞着围裙。
她们日夜加班,手磨出了血泡,为了赶任务连孩子都顾不上。
到头来,在这个大专家嘴里,却成了“散漫的外行”,成了“胡闹的过家家”!
霍廷渊眼底杀气暴涨,整个人就要上前。
谷雨却先一步横移半步,挡在严振华面前。
“严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谷雨声音冰冷刺骨,凤眸中寒芒闪烁。
“这些军嫂,是边防战士的妻子,是烈士的母亲!”
“她们的丈夫在前线流血,她们在后方流汗!”
“你可以质疑技术,但你没有资格侮辱她们的付出和忠诚!”
严振华脸色一僵,但多年身居高位的老资历让他绝不肯低头。
“忠诚不能代替科学!”
严振华从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狠狠摔在操作台上。
“砰!”
文件散落开来,上面全是用俄语和中文双语标注的严苛参数表。
“这是中央军委针对极地特种作战防寒服的最新考核标准!”
严振华指着文件上的数据,居高临下地宣判:
“第一,面料经纬向抗拉强度,必须达到每平方厘米八百牛顿!”
“第二,在零下四十度低温环境下,连续折叠十万次不得出现纤维断裂和脆化!”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项!”
严振华眼神中闪烁着笃定的冷笑:
“防刺穿与抗爆裂指标!必须能抵御五四式手枪在十米距离内的铅芯弹直射冲击,内衬防冲击凹陷不得超过二十毫米!”
嘶——!
陪同的张部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彻底惨白。
“严老!这……这根本不是普通防寒服的标准啊!”
张部长声音发颤,急声喊道:
“这分明是重型防弹衣的技术指标!轻纺材料怎么可能挡得住子弹?这根本违背物理常识啊!”
严振华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违背常识?苏联红军最新配发的近卫军防寒战甲,采用双层高分子压合工艺,就能接近这个指标!”
“既然红星厂敢吹嘘自己超越西方、领先世界,那就拿真本事出来!”
“怎么?达不到?”
严振华转头看向谷雨,眼中满是得意的嘲弄:
“达不到,就承认自己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作坊!”
“达不到,就老老实实把军工牌子摘了,回去缝你们的裤衩背心!”
身后的几名考核组成员也跟着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这些指标就是给红星厂量身定做的“死刑判决”。
没有人能用棉麻丝绸挡住子弹,绝对没有!
“严老好算计。”
一直没说话的二宝突然推了推眼镜,小奶音清脆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静:
“根据军委总后勤部1982年第三号战备文件第四条。”
“极地防寒服的抗拉强度标准上限为六百五十牛顿,低温折叠测试上限为五万次。”
“严老您私自将标准提高了将近一倍,且加入了非任务范围内的重甲防弹指标。”
“从法律和行政审查程序上讲,您涉嫌滥用职权、超纲考核、恶意设置技术壁垒。”
二宝合上手中的大本子,抬头冷冷看着严振华:
“如果我向军事纪律检查委员会递交复核申诉,严老,您的专家组带队资格,恐怕要被当场取消。”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专家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才四岁半的奶娃娃。
这个穿小西装的小孩,竟然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军委总后勤部的绝密文件编号和具体条款?!
严振华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指着二宝:
“哪来的小毛孩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是红星集团的首席法务顾问。”
谷雨淡淡开口,目光凌厉地打断了严振华的咆哮:
“怎么,严老理屈词穷,开始欺负小孩子了?”
严振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索性撕破脸皮,大声道:
“好!就算我私自拔高了标准又怎么样?!”
“国家要的是能打硬仗的顶尖基地,不是混饭吃的温室!”
“我就问你一句话,谷雨,这个指标,你敢不敢接?!”
“接不了,我现在就写报告,红星厂从今天起彻底出局!”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工人们咬紧牙关,张部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终的崩盘。
然而,谷雨却笑了。
她非但没有丝毫慌乱,眼底反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光芒。
“抗拉强度八百牛顿?零下四十度折叠十万次?抵御手枪直射?”
谷雨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严老,您在苏联学的那些东西,确实太落后了。”
“就这种低端指标,也配称得上‘国家级大考’?”
严振华一愣,随即暴怒:“你狂妄!大言不惭!”
谷雨猛然转身,大步向车间深处走去,长风衣带起凌厉的风声。
“严老,别急着用你那点有限的认知来衡量红星厂。”
“睁大你的眼睛跟上来。”
“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工业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