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不过几日，许灵安便从引仙司差役手中接到了正式的任职文书。
展开一看，他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天禄阁秘书郎，从五品。
品级是给足了面子，甚至比一般筑基家族子弟初入仕的六品、从六品还要高上一两级。
可这天禄阁却是收藏编纂典籍、刊印文书之所，虽清贵，却是个十足的闲散衙门。
秘书郎听着好听，实则与图书管理员无异，终日与故纸堆为伴，哪有什么实务可操持？
这与他的预期相差甚远。
按他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像他这般身份的，多半会被安置到六部某司，或京畿某县，担任一个有具体职司的佐官，虽起始职位不高，却能实实在在地接触政务，历练才能。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直接被“供”了起来？
以他看来从五品衔，是给落云宗面子。
至于安排到天禄阁，多半是那些吏部官员看凤阳郡新立，觉得他们许家根基尚浅好欺负罢了！
许灵安沉默了。
“也罢，”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给了这个位置，那我就先去看看，与书为伴倒也不算寂寞。”
洛琪见他很快调整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有了决断，许灵安便不再犹疑，依着文书上的日期，准时前往天禄阁点卯任职。
天禄阁位于皇城东侧，紧邻宫墙，却自成一隅，环境清幽。
朱红的大门比起其他衙署显得低调许多，门前冷清，全无六部那般的热闹景象。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间更是安静。
阁内正堂，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却颇为健硕的老者已端坐主位，身着四品文官常服，正是天禄阁主官——天禄少卿。
见许灵安步入，老者微微颔首，目光平和。
堂下还站着两位同样身着崭新官袍的年轻官员，看来是与他同期到任的同僚。
待许灵安行礼站定，天禄少卿才缓缓开口：“人都到齐了。老夫姓崔，添为本阁少卿。此处不比外朝诸司，职司清简，望诸位安于其位，各尽其责。”
随后他简单介绍了天禄阁的架构。
少卿总领，但平日多不在此坐堂。
真正负责日常事务的是“直阁”，正五品，算是阁内二把手。
其下便是“秘书郎”数名，掌典籍校勘、编目整理、阁库维护等事。
再往下，就是分掌不同部门的掌吏以及若干“校书郎”、“正字”等属吏。
“许灵安，”崔少卿点名道，“你任秘书郎，位列从五品，辅佐直阁处理一应文书典籍事务，尤重校勘、库藏检视。阁中藏书关乎文脉传承，需细心谨慎，不可轻忽。”
许灵安躬身应诺：“下官明白，定当恪尽职守。”
崔少卿略一点头，又对另外两人吩咐几句，便示意一旁侍立的中年官员。
现任直阁带他们下去熟悉具体职司与规矩。
就在这过程中，许灵安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位直阁身后一个负责具体校对事务的“掌吏”，其目光却数次扫过自己。
尽管那人掩饰得很好，但许灵安自小习武，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对这种隐藏的敌意尤为敏感。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着直阁退出正堂，心中却已暗自记下。
待许灵安等人随着直阁退出正堂，脚步声渐远，厅内恢复寂静。
崔少卿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落在仍垂手侍立在一旁的那名青袍掌吏身上。
那掌吏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此时微微发红。
崔少卿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劝诫：“文朴，你在此处当差已有十三年了吧？从最末等的书令史做起，一步步升至掌吏，掌管一应校勘细则，其中的辛苦老夫都看在眼里。”
被唤作文朴的掌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没有接话。
“你心里有怨气，老夫明白。”崔少卿缓缓道，“秘书郎出缺，你资历最深，经办妥帖，本是顺理成章有望递补……如今这位置被人占去，你觉得委屈，觉得是被人凭出身抢了前程，是也不是？”
文朴依旧沉默，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
“可你得明白，”崔少卿语气转肃，“他是凤阳郡许家筑基仙人的嫡子。莫说是你，便是吏部王郎中，安排他到此，明面上也需给足五品衔。”
“这世道，仙凡有别，规矩便是如此。”
文朴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争辩，最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夫劝你，莫要犯傻。”崔少卿看着他，语重心长，“与这等人物硬碰，无异以卵击石。他年轻气盛，来此多半只是镀层金、混个资历，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必然另谋他处高就，或回凤阳承袭家业。”
“届时，这秘书郎的位置空出来，论资历、论能力，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你若此刻因一时愤懑，做出什么不妥之事，得罪了他背后家族，莫说晋升无望，便是这掌吏的位子，乃至身家性命，都可能不保。值当吗？”
文朴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甘、屈辱、无奈最终交织成一片灰败。
良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塌下来，对着崔少卿深深一揖，声音沙哑：“……下官，明白了。多谢少卿大人提点。”
崔少卿见他听进去了，挥了挥手：“明白就好。下去做事吧，一如既往即可。记住，耐心，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本事。”
文朴从堂中退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崔少卿说的话不无道理。
他刻意绕了一段远路，想借着天禄阁清幽的环境平复心绪。
行至一处存放旧档、少有人至的偏僻回廊时，前方光线一暗，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挡住了去路。
文朴心中一惊，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
他刚想开口询问，话未出口，脸色却猛地一变！
一道传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文朴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方才的颓唐与愤懑被惊疑与挣扎所取代。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神秘人。
最终，文朴眼中闪过一抹决断。朝着那人点了点头。
灰衣人见他回应，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转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