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张维山的眼神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少将,是军政处的处长,片刻间便重新稳住了阵脚。张维山猛地沉下脸,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炬地盯着董飞宇:
“董飞宇!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团级参谋长,我可是晋绥军少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以你诽谤上官、造谣生事的名义,直接把你关禁闭?!”
张维山这一威胁反倒弄巧成拙,他这套把戏用来对付其他人还行,对付董飞宇根本不起半点作用,只见董飞宇依然是滚刀肉事的模样,不仅半点不惧,反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董飞宇一手端着酒杯、指间夹着烟,另一只手指着张维山,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看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张处长,没想到您打小就是个风流人物啊,哈哈哈!”
说着董飞宇再也忍不住了,便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张维山见状老脸一红,心知吓不住这混不吝的小子,反倒被这小子一句话炸出了端倪,慌忙摆手解释:
“臭小子,你懂个屁!那根本就不是寡妇——”
话刚出口张维山就意识到失言,猛地捂住了嘴。
董飞宇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笑得更是肆无忌惮。
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阳光大男孩的八路军代表,看似桀骜不驯、一身混不吝的劲儿,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坦荡真诚,张维山心里那点尴尬与恼怒竟慢慢散了,最终也跟着无奈地笑了起来。
笑罢,张维山扶了扶眼镜框,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再三叮嘱:
“董飞宇,这事要是敢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不,第四个人耳朵里面!你敢往外漏一个字,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董飞宇深吸好几口气,强忍着腹中翻涌的笑意,连连点头,对着张维山再三拱手保证,这件事绝不让第四个人知晓,嘴风绝对牢靠。
笑闹过后,董飞宇脸上的神色渐渐收敛,沉声开口,对着张维山说出了心底的建议:“张处长,其实单说令狐飞文这事,再加上咱们如今的交情,我把他和郑光明妻子偷情的那几张照片交出去,本就合情合理,就算回去被我们首长知道,也绝不会怪罪我。咱们八路军向来有容人之量,交朋友的诚心,从来都摆在明面上。”
随后董飞宇顿了顿语速,语气愈发郑重,以私下交心的口吻说道:“但我以朋友的身份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照片,还真不能就这么还给令狐飞文。”
张维山本就心思通透,瞬间便听出了董飞宇的话外之音,当即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戏谑与尴尬尽数散去,瞬间恢复了军政处副处长的沉稳气场,重新坐直身子,悠悠开口:“董老弟,你说的在理。令狐飞文跟自己顶头上司的妻子私通,这本就犯了官场和做人的大忌。不管是为了他好,还是让他长记性,都得给他留个教训,让他时时刻刻警醒自己,日后绝不能再犯这等糊涂事。不然依着他这性子,迟早要栽大跟头,说不定哪天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说完,张维山心中感慨:是啊,要不是董飞宇杀了,佐藤甲赤那帮日本特工灭口,令狐飞文勾引上司媳妇儿事小,通日那可就是谁也救不了他的死罪了。好在董飞宇这小子深知官场之道,对于令狐飞文私下通日之事,半个字眼都没有提。这也是让张维山觉得董飞宇这个年轻人,是个可靠的伙伴原因。
只不过这些话他和董飞宇都默契的藏在了心里,没有明面说出来,这才是高手之间应有的默契。
话说董飞宇闻言,当即站起身来,神色庄重地看着张维山,沉声说道:“张处长,我正是这个意思。您放心,那几张照片在我手里,在我们八路军手里,绝对稳妥,绝不会无故外泄,更不会拿来无端生事。”
张维山深深看了董飞宇一眼,郑重地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可:“这个我自然信得过,你们八路军的信誉,可比山西银行的汇率,还要让人深信不疑。”
末了,张维山整理了一下衣襟,主动开口说道:“董老弟,咱们今天该谈的事都谈透了,也该出去给外头那些人一个交代了。”张维山口中的交代,自然是为了给董飞宇当众殴打他副官的事,圆一个周全的说法,把这场风波彻底了结。
董飞宇一点就透,心里门儿清,待会出去少不得要跟张维山演一出戏,把这件事做个完美收尾,当即点了点头,表示全然明白。
张维山见状,率先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董飞宇紧随其后,可走了两步,董飞宇眼角不经意一瞟,瞥见一旁精致的酒柜,脚步瞬间挪不动了。那酒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洋酒,看着就价值不菲,旁边还码着上好的名贵香烟,甚至有几盒包装考究、他叫不上名字的雪茄。
想起新一团向来“走到哪儿搜到哪儿,不拿白不拿”的优良传统,董飞宇半点不带客气,十分自然地踱到酒柜前,伸手就挑了两瓶品相上乘的洋酒,麻利地揣进怀里,紧接着又抓了两条名贵香烟,外加一盒雪茄,一股脑往身上塞。
揣完还不满足,手又朝着另一盒雪茄伸去,刚要碰到,就见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窜了过来,张维山一把攥住董飞宇的手腕,满脸肉疼,眉头都皱成了一团:“你小子属耗子的?拿两瓶酒、两条烟也就罢了,雪茄拿一盒我就当没看见,你还想把我这酒柜搬空不成?瞧瞧你身上,还有地方塞吗?不像话,赶紧给我放下!”
“别啊张处长,这么小气干什么!”董飞宇连连嚷嚷,手还不肯往回缩,“再给我拿一盒雪茄,我们老总一辈子都没抽过这稀罕玩意儿,我带回去给他尝尝鲜!”
“想都别想!”张维山整个人直接护在酒柜前,张开双臂挡着,一脸心疼地连连摆手,“放下放下,不准再拿了,再拿我可真跟你急了!”
折腾好一阵,两人才终于走到门口。张维山一手扶在门把手上,猛地回头,看着董飞宇那副模样,气得咬牙切齿。
只见董飞宇腰间、胸口塞得鼓鼓囊囊,名贵洋酒、雪茄、成条的香烟挤得满满当当,活脱脱像个刚满载而归的小商贩,半点没有军官的规整样子。
“你小子!”张维山瞪着他,语气里满是又气又笑的无奈,“哪有半点八路军团级干部的模样?我平日里接触的八路军团级干部,个个正派端方,你倒好,简直就是个活土匪!”
面对张维山的训斥,董飞宇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挠着头嘿嘿直笑:“张处长别生气,这可是封口费!您想啊,我拿了您这么多好东西,还能把您跟令狐飞文小时候那点事往外说吗?这嘴铁定严严实实的!”
“你还敢提!”张维山脸色一沉,重重冷哼一声,又急又恼地重申,“我最后说一遍,那不是寡妇!”
话音落,他不再跟董飞宇扯皮,咔嚓一声拧开门把手,率先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