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聪!洪伟哥!”
喊了一遍又一遍,陈静兰嗓子开始发疼。
张明国媳妇递给她水:“喝一口,歇会儿吧。”
陈静兰摇头:“再往前看看。”
“你手都流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刺棵子划破,细密的血珠沿着皮肤往下淌。
裤脚也被树枝刮开一道口子,脚踝火辣辣地疼。
她像没感觉似的,用布条随便缠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陈静兰每天都上山,能陪她的人越来越少。
乡下人都有活要干,帮着找一两日是情分,不可能日日放下自家工分陪她钻林子。
到了后来,只剩张明国媳妇和两个与陈家要好的邻居轮流跟着。
陈静兰的双腿、手臂布满划痕。
有些刚结痂,第二天又被荆棘撕开。
她每天喊到嗓子发不出声,回家喝一碗热水,第二天照样进山。
可老林子像张开的一张大嘴。
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找,始终没有半点陈玉聪和李洪伟的踪迹。
孙凤霞也一日日熬了下去。
她白天守在院门口,夜里坐在炕上不睡,外面只要有一点脚步声,她便立刻下地开门。
一次是邻居家的狗跑过。
一次是风吹倒了墙边的柴。
还有一次,她赤着脚追出院子,直到村路尽头才发现,回来的是隔壁生产队的社员。
接连几日忧思,孙凤霞终于撑不住了。
第五天夜里,她开始发冷,身上明明烫得吓人,却裹着两床被子不停打战。
“冷……静兰,娘冷……”
陈静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脸色顿时变了。
“晓雅,快去打水!娘发烧了!”
陈晓雅吓得慌忙往灶房跑。
陈静兰用温水给母亲擦脸、擦手,又翻出家里剩下的药片喂她吃下。
可直到后半夜,孙凤霞身上的高热也没退。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叫着丈夫和儿子的名字。
“老陈,你别进山……”
“玉聪,回来……”
“山里冷,别往深处走……”
陈静兰守在炕边,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她不敢哭出声。
母亲病了,弟弟没有消息,晓雅年纪还小,这个家只能靠她撑着。
等陈晓雅趴在炕沿上睡着,陈静兰才去灶房烧水。
她蹲在灶口添柴,火光照在满是划痕的手臂上,疼得钻心。
这些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次合上眼,都会梦见陈玉聪掉进深沟,梦见李洪伟满身是血地躺在林子里。
还梦见父亲当年被人从山里抬回来,脸色蜡黄,咳得一口接一口喘不上气。
无数个深夜,她都从噩梦里哭醒。
醒来后,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她只能擦掉眼泪,继续扛。
到了第七日,孙凤霞的高烧退了一些,人却虚得连走路都费劲。
天刚亮,她便扶着墙往外挪。
“娘,你干啥?”
陈静兰赶紧拦住她。
“去村口。”
孙凤霞声音沙哑:“今天第七天了,我得去等玉聪。”
“你身子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去。”
孙凤霞抓住女儿的手,指尖没有一点力气,态度却格外坚决:“我在家躺不住。”
陈静兰劝不动,只能和陈晓雅一左一右扶着她去了村口。
大桦树下,已经站了不少村民。
有人是真心惦记陈家,有人只是过来看热闹。
孙凤霞靠着树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北山方向。
“整整七天了,还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呸,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老林子里狼虫虎豹啥没有?前几年东沟屯那两个采药的,不也没回来?”
“李洪伟有枪,还带着那条厉害的狗,兴许是找到大参,抬参耽搁了。”
“哪有一抬抬七天的?”
几个妇人在旁边压着声音议论。
其中一个尖嘴妇人撇了撇嘴:“要我说,陈家这些年就没顺过。”
“男人早早没了,儿子又三天两头招灾,这回连外村后生也搭进去了。”
旁边有人问:“你啥意思?”
“还能啥意思?风水不好呗。”
那妇人瞥了陈静兰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也有人说,是陈家大丫头命硬,命犯孤星。”
“她爹进山落下病,没几年就走了。现在弟弟又进山不见,连那个姓李的也跟着没影。”
“谁家男子靠近她,谁就倒霉。”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陈晓雅气得眼睛通红:“你胡说!”
“我咋胡说了?”
那妇人翻了个白眼:“村里这些事,谁看不见?”
“你给我闭嘴!”
张明国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她鼻子骂:“人家家里出了事,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儿往人心口扎刀。”
“啥命硬,啥孤星?你是会看命,还是会瞧风水?”
“真这么有本事,你咋不算算自己啥时候能改掉这张烂嘴?”
周围几个人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那妇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叫出来当面说!”
张明国媳妇半步不让:“老陈活着时帮过村里多少人?陈家孤儿寡母过日子,从没偷过谁抢过谁。”
“静兰这些天上山找人,手脚划成啥样,你们都看得见。”
“她一个姑娘撑着家,不比有些只会嚼舌根的人强?”
几个好心乡邻也纷纷开口。
“就是,少拿那些没影的话欺负人。”
“老陈那是进山受伤,跟闺女有啥关系?”
“玉聪自己偷跑出去,也不能怪到静兰头上。”
那妇人见众人都在指责自己,脸上挂不住,扭头挤出了人群。
陈静兰站在母亲身边,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脸色很白,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死紧,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父亲的死,弟弟的失踪,李洪伟七日未归。
她明明不信什么孤星命硬,可这些事堆到一起,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孙凤霞感觉到女儿的手在抖,反过来握住她:“别听那些烂嘴胡说。”
她烧得声音发虚,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闺女是好命,是娘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陈静兰鼻子猛地一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