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又喝了一口汽水,目光越过林间那些树影,心思却飘到了很远。
上一世,他最对不起的人,是他媳妇。
那女人跟他过日子的时候,没享过几天福。
年轻时家里穷,他又被李家那摊烂事拖着,心里有劲儿却总使不出来。
等后头日子慢慢起来了,她身子却早早熬坏。
人走的那天,屋里安静得让他发慌。
他一个大男人,坐在炕边,手里攥着她用旧了的围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以后,再大的屋子也空,再多的钱,也没人等他回家吃饭。
逢年过节,别人家灯火亮着,孩子吵着,他家里只有一盏冷灯。
他也不是没见过旁人劝他再找,可他心里那块地方,早就被一个人占满了。
他就那么一个人过到老,孤零零的,连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他回来了,很多事都还没发生。
媳妇还年轻,还在娘家,还没被日子磋磨成后来的模样。
媒婆那条线,他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两家说亲时,他条件太差,家里也不肯尽心。
彩礼凑得勉强,婚事办得寒酸,新房更是七拼八凑。
媳妇嘴上没嫌,可他心里一直记着。
哪个姑娘成亲时不想体面?
谁不想被夫家重视?
可上一世,他没给足,这一次,他不想再亏欠,他要早早把钱攒够。
彩礼不能少,新房得修得亮堂,三转一响也要置办齐全。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再加一台收音机。
别人家女儿出嫁有的,他要给。
别人家没有的,只要他能弄来,也给。
他现在分家独居,外头看着确实不占优势。
没正式工作,没父母帮衬,手里明面上也没多少家底。
女方家里要是真挑条件,肯定会皱眉。
可条件这东西,不是靠嘴说出来的,他要让人家看见实打实的东西。
新房摆在那里,彩礼摆在那里,三转一响摆在那里,再加上他肯干、能挣钱,日子有奔头。
到时候黄媒婆上门提亲,女方家里就算心里有顾虑,也得好好掂量。
李洪伟想着,嘴角不自觉松了些,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天。
小院重新修过,土墙抹平,窗户糊上新纸,灶房里柴火烧得旺。
她坐在炕沿边,低头纳鞋底,听见他进门,就抬头看一眼,嘴上嫌他一身山土味,却还是把热饭端出来。
院里晒着皮货,屋里放着收音机,傍晚时分,饭香往外飘。
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先把亏欠她的都补回来,再把日子过稳。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她早早跟着自己吃苦受累。
李洪伟把剩下的兔肉收了收,大的那只野兔,他没全吃完。
烤熟的肉能带回去,晚上热一热还能对付一顿。
骨头也不能随便扔,山里味儿重,容易招东西。
他正准备把火坑边收拾干净,耳朵忽然一动。
前面林子里,有细碎响动。
声音很低,踩在枯叶上,断断续续,还带着一点拖沓。
李洪伟脸上的松快瞬间收了起来,他左手按住挎兜,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刀。
山里不比村里,白天看着安静,可谁也说不准草丛后头藏着什么。
野猪,狼,甚至受伤发疯的野兽,都可能撞上。
他现在手里有弹弓,也有短刀,可真要碰上大东西,还是危险。
尤其这片林子比浅山更偏,平时采野菜的妇人不往这边来,野物胆子也更大。
李洪伟慢慢起身,脚下没有踩断枯枝。
火坑里的炭火还红着,他站在树影底下,眼睛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沙沙……”
草丛又晃了两下。
李洪伟把短刀抽出半截,手指压紧刀柄,肩背微微绷起。
下一刻,一只瘦得脱相的黄毛狗,从灌木后头踉跄着走了出来。
李洪伟看清之后,紧绷的心稍稍放下。
不是狼,也不是野猪,是一只母狗。
黄毛,体型不算小,可瘦得厉害。
肋骨一根根支着,背脊突起,尾巴半垂着,走路时一只后腿还有点跛。
它身上的毛掉了不少,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发红发灰的皮肤。
有些地方结着疥癣,抓得破烂。
脖子边、前腿上、腹侧还有不少伤。
新伤带着暗红血痂,旧伤已经结疤,密密麻麻,看着像是被狗咬过,也像被什么荆棘石头划过。
最显眼的是它的肚子,鼓胀,下垂,奶水把腹下拖得厉害。
这是一只正在喂崽的母狗。
李洪伟一看就明白了,这种狗,在乡下并不少见。
农户日子紧,粮食人都不够吃,哪有余粮养狗?
有些狗年纪大了,病了,生了崽,家里嫌费粮,就往远处一赶。
狗认路的还能回去,回不去的,就只能在村外、山脚、林子边到处找吃的。
有的熬过去了,成了野狗。
有的熬不过去,没几天就倒在沟里。
这只黄狗显然已经吃了不少苦。
它若是自己一条命,兴许还不至于冒险进山。
可肚子下面那一排涨起的奶,说明它还有一窝小崽子等着吃奶。
它必须找吃的,不吃饱,它没奶,没奶,狗崽子就得饿死。
黄狗也看见了李洪伟,它停在十几步外,头压得很低,喉咙里没有叫,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又疲惫又防备,像是挨过打,也饿怕了。
李洪伟握着短刀的手慢慢松开,他看着这只瘦弱的黄狗,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前世最难的时候,他也像这样。
被人嫌,被人推,被生活逼得没路走。
明明已经饿得胸口发慌,还得咬着牙往前。
后来媳妇走了,他一个人守着空屋子,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比饿还难受。
眼前这只狗当然不会说话,可它那副样子,让李洪伟想起了自己最落魄的那些年。
活着,不容易,带着一窝小的活着,更不容易。
李洪伟收起短刀,弯腰从火边拿起剩下的烤肉。
他撕下几块兔肉,又把啃得不算干净的骨头一并拢到一起,往前轻轻一丢。
肉和骨头落在黄狗面前不远处,黄狗吓得往后一缩,前腿弯着,差点转身就跑。
可肉香太勾人了,它跑出两步,又停住,鼻子动了动,眼睛仍旧看着李洪伟。
李洪伟没有上前,只在原地蹲下,把手摊开给它看:“吃吧,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