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半天没有说话。
这些念头,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过。
他只想过自己开个小饭馆,多挣些钱,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宽裕。
可李洪伟说的,却是一家接一家地开,把招牌做起来。
这个设想听着大胆,偏偏又不是毫无道理。
“兄弟,你真是山里打猎的?”
中年男人忍不住问道:“你说这些话,比城里不少做买卖的人都明白。”
“以前接触过一些。”
李洪伟没有多解释:“你有手艺,也有做生意的脑子。往后若真遇到机会,别怕迈出第一步。”
“很多事情,最难的便是从没有到有。”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桌上的红烧鱼,久久没有开口。
多年以后,他创立的餐饮集团开遍多个城市。
每当有人问起他为何敢在最早的时候放弃安稳工作、下海闯荡,他总会想起这个寒冷的下午。
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只尝了两口红烧鱼,便看透了他的手艺,也替他推开了另一扇门。
只是此刻的两个人,都预料不到那么远的将来。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后,李洪伟结清账目。
这么丰盛的一顿饭,算上粮票,花销还不到十元。
剩下的菜不少,直接扔掉太浪费。
“老板,有东西装吗?”
“有。”
中年男人没有吝啬,他找来几个铝制饭盒,帮着把剩菜和米饭分别装好。
陈玉聪提起饭盒,掂了掂:“这些够咱们晚上再吃一顿。”
两人穿好棉袄,向老板告辞。
走出饭店时,街上的冷风迎面扑来。
李洪伟按了按怀中的三千二百元,脑中很快冒出一个念头。
这笔钱全部放在手里,早晚会慢慢贬值。
若是能在市区买一处房产,不但平时进城有落脚的地方,往后价值也远不是三千多元能够相比。
饭店对面的阴冷胡同里,放哨的男人已经冻得不停跺脚。
看见二人出来,他立刻转身钻进胡同:“大哥,人出来了!”
壮汉三人早已提前结账离开,此刻正缩在背风处等候。
“他娘的,总算舍得出来了。”
尖嘴男人搓着冻僵的双手:“老子在这破胡同里蹲了这么久,等抢到钱,非得先去澡堂泡一天!”
另一人问道:“他们要去哪里?”
“刚才已经打听过了。”
壮汉沉声说道:“回那边的下一班车,从西站发。”
“咱们抄近路去黄土角。”
尖嘴男人立刻明白:“黄土角旁边那片小树林?”
“对。”
壮汉说道:“那里离西站有段距离,路上人少。他们下车以后,回村必须经过树林边。”
“到时把人往林子里一堵,拿了钱便走。”
“万一他们反抗呢?”
“能不杀便不杀。”
壮汉脸色阴狠:“不过那个姓李的舌头得割下来。”
“他在国营商店那么能说,还敢坏咱们的事,老子听着便烦。”
“若是两个人拼命反抗,大家别缠斗,立刻分开往外跑,最后在西坡汇合。”
几个人迅速分好各自要守的位置,随后从胡同另一头离开。
街道上,李洪伟与陈玉聪提着饭盒往西站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李洪伟忽然放慢脚步:“玉聪。”
“怎么了?”
“咱们被人盯上了。”
陈玉聪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谁?”
“还不能确定。”
李洪伟没有回头:“从国营商店出来,我便觉得后面有人跟着。进饭店以后,那三个人又在过了饭点的时候进来,只点一盘菜,还总往咱们这桌看。”
陈玉聪立刻想起坐在窗边的三名男人。
壮汉、尖嘴男人,还有一个始终没怎么开口的家伙。
三个人进店以后只点了一盘红烧鱼和两碗米饭,明明冻得脸色发青,却吃得极慢,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吃饭。
“就是他们!咱们要不要报警?”
陈玉聪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三千二百元就在李洪伟怀里。
这么大一笔钱,足够让普通人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也足够让一些亡命徒连命都不要。
“怎么报?”
李洪伟脚步不停:“他们还没动手,咱们连对方姓什么、住哪里都不知道。难道跑去派出所说,有几个人在饭店多看了咱们几眼?”
陈玉聪一时语塞,从国营商店到饭店,那几个人的举动确实可疑。
可怀疑归怀疑,对方既没有抢钱,也没有亮出兵器。
就算现在找到警察,警察也没有理由把人抓起来。
“那咱们找个地方躲躲?”
“躲到什么时候?”
李洪伟扫过前方街道:“城里人多眼杂,咱们又不熟悉地方。对方若真盯上了这笔钱,只要守住车站和出城的路口,早晚还能找到咱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等着他们动手?”
陈玉聪心里憋火,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侵刀。
他倒不怕跟人打架。
可对方敢盯上千二百元,必然不会只有饭店里的三个人,更不可能赤手空拳过来抢。
真在偏僻地方被七八个人围住,单凭一把侵刀,未必护得住身上的钱。
“谁说要等?”
李洪伟停下脚步,转身走进旁边一条没人的窄巷。
陈玉聪赶紧跟了进去:“姐夫,你有办法?”
李洪伟没有回答,只抬起胳膊,拍了拍腋下那个长条包裹。
包裹藏在棉袄内侧,从外面几乎看不出形状。
随着他手掌落下,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陈玉聪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猛地亮了:“你把枪带进城了?”
“好皮子容易招人惦记,秦四叔专门提醒过。”
李洪伟拉开一小截棉袄,露出包裹内的枪柄,随即重新遮好:“三千二百元不是小数目,我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不做?”
陈玉聪脸上的紧张顿时散了大半,他亲眼见过李洪伟的枪法。
飞奔的猞猁都能打中,山里的熊瞎子也倒在他枪下。
前几日面对持枪人贩子,更是从头到尾没有乱过。
后面那些人若只是偷偷跟着便罢了,真敢冲上来抢钱,谁抢谁还不一定!
“姐夫,难怪你一点都不慌。”
陈玉聪咧开嘴:“刚才可把我吓得够呛。”
“别高兴得太早。”
李洪伟重新走回街道:“枪是最后的手段。对方有多少人,手里有什么兵器,现在都不清楚。”
“咱们先让他们露出来。”
“怎么让?”
“逛。”
陈玉聪怀疑自己听错了:“逛?逛啥?”
“他们想跟,便让他们慢慢跟。”
两人没有再往西站方向走,反而转向城里最热闹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