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只开了一扇高窗,晨光斜斜切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方苍白的光斑。
郑延昌站在光斑边缘,离御案十步。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皇帝的表情,又不至于太近。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拢,数十年的官宦直觉告诉他,今日这场召见,比朝堂上那场审判更凶险。
李晔在批奏章。
朱笔在纸面上移动,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殿里被放大。
他批得很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殿下还站着个人。
时间一寸寸碾过。
青砖上的影子似乎也换了个角度。
郑延昌的膝盖开始发酸。
他今年五十三了,久站对腰腿是种折磨。
但他不能动,甚至稍稍变换重心都是失仪。
终于,朱笔搁下了。
李晔抬起头,像是才发现他似的:
“郑卿来了?怎么不早做通报?快快赐座。”
一个小宦官搬来绣墩,放在御案侧前方三步处。
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正式奏对的距离,却又比寻常赐座更近。
郑延昌谢恩坐下,半个臀部挨着凳沿。
“郑卿在兵部几年了?”
李晔问,语气像在聊家常。
“回陛下,整十年了。”
郑延昌谨慎答道,
“臣于乾符六年授兵部员外郎,光启元年迁郎中,去年晋侍郎。”
“十年。”
李晔点点头,
“那是老部堂了。神策军的积弊,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话锋转得太快,郑延昌背脊一僵。
“臣……确有失察之责。”
“朕没问你责。”
李晔摆摆手,从案头拿起那份关于郑元案的奏报,
“一万两千贯。一个都头,三年。
郑卿,你觉得这只是郑元一个人的事吗?”
郑延昌喉结滚动:
“臣愚钝……”
“你不愚钝。”
李晔打断他,将奏报放下,
“你是兵部侍郎,掌天下军籍、武官铨选、军械粮饷。神策军空额三十七人,倒卖军械数十批。
这些事,兵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郑延昌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眼前的这位天子自荣登大宝,就对兵事极为在意,此事怕是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听见李晔继续道:
“朕知道你的难处。杨复恭在时,神策军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兵部就算知道,也管不了。”
李晔的语气缓和了些,
“所以郑元案,朕只究首恶,不牵连过广。”
这是台阶。
郑延昌立刻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仁德,臣……感激涕零。”
“坐。”
李晔示意他坐下,自己则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但往后不能这么下去了。神策军必须整顿,这是朕的底线。”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到整顿,有件事……”
话未说完,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景务修端着茶盘进来了。
郑延昌瞳孔微缩,枢密使亲自奉茶?
这不合规矩。
但他立刻垂眼,假装没注意到异常。
景务修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又端着一盏走到郑延昌面前。
动作平稳,姿态恭谨,完全是个训练有素的老宦官模样。
“郑侍郎请用茶。”
“有劳景枢密。”
郑延昌双手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景务修退到李晔身侧,垂手侍立。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他每日都是如此伺候的。
但郑延昌知道不是。
枢密使是内廷重臣,掌机密文书、承宣诏命,地位堪比宰相。
奉茶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他做。
这是做给自己看的。
李晔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像是随口道:
“景卿,方才说到神策军整顿,朕想了想,杨复恭留下的那些烂账,总得有人去清。”
“管家说的是。”
景务修躬身。
“你兼过神策军观军容使,对军中事务熟悉。”
李晔抿了口茶,
“这摊子事,你先担起来。印信符节,稍后让内侍省送过去。”
“奴婢遵旨。”
对话很简短,甚至有些随意。
但郑延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神策军中尉的职缺,空了快一个月。
多少人暗中活动,多少世家想塞自己人。
现在,皇帝轻描淡写一句话,给了景务修。
不,不是“给”。
是当着他这个兵部侍郎的面,“吩咐”景务修去接管。
“对了。”
李晔像是才想起郑延昌还在,
“郑卿是兵部侍郎,往后神策军一应调动、粮饷、任免,按新制都要兵部勘合。你要和郑卿要多配合。”
不等景务修回应,郑延昌先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臣定当尽心竭力。”
“那就好。”
李晔点点头,重新拿起朱笔,
“朕还有公文要批了,你去吧。”
“……臣告退。”
郑延昌退着走出偏殿,在门槛处转身时,余光瞥见皇帝已经低头继续批奏章。
景务修仍侍立在侧,身影在晨光中像一尊沉默的铜像。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廊下的风有些凉,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拂动。
郑延昌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他慢慢走下台阶。
皇帝是在告诉他:兵权,朕收回来了。
而你,郑延昌,兵部侍郎,从四品。你们郑氏这一代在朝的最高官。
你那个能染指军权的族侄郑元,已经在诏狱里等死了。
神策军一万人,殿前亲军三千人。
全京城所有的武装力量现在全都被我李晔牢牢掌握在手中。
你还想争什么?
还能争什么?
郑延昌走到宫门时,晨光已大亮。
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老爷,回府吗?”
“……不。”
郑延昌坐进车厢,闭着眼,
“去西明寺。”
车夫一愣:
“这个时辰,寺里还没开……”
“那就等。”
车轮滚动起来。
车厢里,郑延昌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纵横,像一张网。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车在西明寺山门外停下。寺门果然还闭着,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扫地。
郑延昌下车,对车夫道:
“你回去吧。午后……再来接我。”
“老爷,这……”
“去吧。”
车夫驾车离去。郑延昌走到寺门前那株古柏下,仰头望着树冠。
晨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寺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僧走出来,见到他,双手合十:
“施主久等了。”
“大师。”
郑延昌还礼,
“今日……想听一段《金刚经》。”
“请。”
他跟着老僧走进寺门。
晨钟恰在此时响起,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木鱼声从大殿深处传来,笃、笃、笃,平稳而绵长。
郑延昌在蒲团上跪下,闭上眼睛。
经文声响起,是老僧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听着,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不知何时已掐出四道深红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