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不是大学生了,我凭什么还跟着你!”
从喉管中溢出的鲜血,堵住了林鹤行的声音,他只能看着方春丫厌恶的眼神,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嗬嗬声,然后栽倒在地。
弥留之际,林鹤之的思绪飞回了小河村,他还叫做林鹤行的时候。
他重生在一个冬天,方春花坐上火车离开小河村的那一天。
那天他双眼空洞地躺在方村长家的床上,方春花去应征女兵,方春丫和她母亲疾言厉色地刮走了他身上最后一分钱。
唯独方村长,听说他因为倒买倒卖再也考不成大学,对他的态度却和缓了许多。
方村长将犁耙放到他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说以后一辈子待在小河村,好好干,以后每周可以给他吃一个鸡蛋……
当时他听着方村长满脸油滑的絮语,看着自己手中粗糙笨重的犁耙,一口鲜血喷出,晕倒在床。
等他再次醒来,就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他明明应该考上首都大学和校长女儿阮玉梅结婚,前途无量,众人艳羡,他不应该留在乡下给一个小村长当上门女婿!
他仔细对比两世不同,发现了对他影响最大的变数,方春花。
上一世他被方春花那个毒妇所杀,这一世他被方春花曝光与方春丫的私情,强逼他入赘方家。引着去倒卖东西,他这才意识到,方春花先他一步重生了,并阴险地报复了他,断了他所有能走的路。
而第二个变数,就是这一世新来的迟知青,上一世的迟知青不是迟昼,而是他前女友的弟弟迟亮。
迟亮是一个懒惰懈怠的蠢货,所有就算他知道对方的背景,也一直对迟亮这个米虫避之不及。
却没想到还有高考恢复这一天。
他的上一世生活很顺遂,在小河村当代课老师复习知识,村长的两个女儿都暗自倾慕他,考上首都大学,认识校长女儿阮玉梅,决定结婚,只不过最后棋差一招,被方春花杀死。
这一世迟昼一来,代课老师的职位给了阮红梅,温霁家的粮食不再供给方家,要他用自己的积蓄填补……
他一重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唯一多出来的一个就是马宏,一个多余的人。
看着对方的眼神,已经在大城市开过眼界的他很容易就知道了马宏是个同性恋,还对他有恶心的感情。
怪不得上一世迟亮那个废物能回首都考上大学,原来是冒名顶替了他的身份。
既然上一世可以把自己的名字让给迟亮,那么这一世也可以吧,所以他很自然地提了这个要求,让马宏报名首都师范大学,方便为迟亮提供身份。
他先是联系了前女友迟婉,搭上了对方父亲的线,再通过迟婉父亲的线,将自己的身份改成了他已故表哥重新备考,他这次一定能够考上首都大学!
但就在他填写报名表的时候报名表却被迟校长压下。
“小林,还是报首师吧,叔叔也好照顾你。”
一句话,让他再也脱离不了迟家的手掌心。
他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上一世未过门的单纯妻子,众人艳羡的目光和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每天一醒来,搂着他肩膀的是满眼愚蠢还已经在农村为别人生过孩子的迟婉。
他每天都要讨好对方,顺着对方,在同学眼里,他就是一个靠女人的小白脸,再没有上一世的威风。
他迫切地想要回到他本来的位置。
莫斯科餐厅,八音盒,迟昼的重生,一天打碎了他一辈子维持的假面,他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正好,他手中有迟昼和温霁的把柄。
马宏还是那样,死气沉沉地,对方手里一直保存着举报信,看来还是在一直窥伺着别人,真像阴沟里的老鼠。
林鹤行暗暗嗤笑着。
赶走迟婉,做好计划,他的心刚刚放松,就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好像两辈子没有见过的方春丫。
他的老婆,他的孩子。
他的老婆眼神依旧天真,身材却丰腴了很多,看来离开他这些年没怎么受过苦。
他的孩子长得和他很像,一个劲儿地喊他爸爸,真可爱。
也真该死。
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如果再晚十年,等他功成名就,他未必不会想不起他们的好,未必不会好好待他们。
但现在,他们的存在太刺眼了。
把毒药放到马宏手里的时候,林鹤行的内心是很痛苦的。
他不是自愿的,他是被方春丫逼得,如果不是方春丫的不请自来,他怎么会落到亲手断送自己老婆孩子性命的地步?
林鹤之叹了一口气,就当林鹤行跟着自己的妻儿一起去了吧,留在世界上的只有首都的林鹤之。
只是没想到马宏居然敢威胁他,恶心的同性恋,脑子里只有这种东西,但他现在还要用到对方。
林鹤行恶狠狠地想,牺牲一次,只需要牺牲一次……
等方春丫和孩子死了,他一定会为他们报仇雪恨,让马宏悄无声息地消失!
……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林鹤行宿在了学校门口。
只一个晚上,那么多事都冲击着他的大脑,现在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他的精神就下意识紧绷起来。
他的脑中既清醒又混乱,记忆像一条不断回放的胶卷,突然定格。
他猛地张开布满满血丝的眼睛,方春丫说吕正跟着温霁来首都办业务,办什么业务?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莫名心慌。
天边微微亮,昨天和今天就要交替。
他站起身,额头发烫,踉踉跄跄地跑到马宏的小杂院,他一定要问到,希望马宏的手脚还没有那么快!
整晚没有睡觉再加上大脑的高强度工作,他的头脑一片昏沉,自然而然地,他没有意识到方春丫语气的奇怪,他只是自顾自问着。
“办业务,就是去首都大学办业务啊,还能去哪?”方春丫扶着方大宝在便盆里解手。
“咱们见面了,也没事了,一会儿我就带孩子走,你先在这好好念书,等以后分配了工作,我再和孩子来首都看你……”
“不行,春丫!”林鹤行头痛欲裂:“我和你一起走,我不念了,我们回小河村好好过日子……”
首都大学的校长和温霁是合作关系,那迟二叔的举报一定不会成功,为了自己的仕途,迟二叔那种小人一定会咬出他来,如果他真有气节,担了事,迟昼一个举报,迟二叔给他安排身份的事怎么也瞒不住……
林鹤之这个身份没用了,他不如再退回原本的身份,徐徐图之……
“你不念了,你都要毕业了你现在不念了?”方春丫满面怒容:“我只做大学生的老婆,不然我等你那么多年干什么?”
林鹤行抱着方春丫苦苦哀求,说尽了好话:
“我和你还有大宝,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不比什么都强?”
方春丫哼笑一声,终于不再挣扎:“好,喝口水再走。”
她起身端水递到林鹤行面前,手下很稳,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鹤行哥,喝口水顺顺气,我看你满头大汗,别赶不上路。”
一晚下来,林鹤行口干舌燥,双眼昏花,他端着碗抬头一口喝下,等一碗水饮尽,他的舌头才后知后觉的尝出一股奇怪的甜味。
“你,方春丫,你害我!”林鹤行站起身,感受着腹内绞痛,脸上满是冷汗,颤巍着跌倒在地上。
方春丫鄙夷地看向他,抱着受惊哭闹的孩子哄着:“大宝,咱们走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还认错了人,真晦气……”
林鹤行浑身抽搐着:“……马,马宏……”
鲜血从口中溢出,滴在地上,林鹤之再没听到一丝回音。
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所有爱他的人都离开了他,但是不行,他不想死……
是毒药,那就把毒药吐出来就好了……
他的十指紧绷,脖颈处全是爆起的青筋,他勾住身旁的便盆,想要借助恶臭让自己呕吐出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自他灰败的脸颊下滑落,他的视线瞥到桌下白色的药纸包,那里面的药粉全都消失不见。
居然用完了所有毒药吗,那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林鹤行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出,身形一倒,朝前趴了下去。
院落里,叽喳的麻雀叫早,
狭窄逼仄的小杂院,从此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