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海关档案库的南侧封存室，只有每周三下午开放。
陆见微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抱着一摞房产资料，第二个人拿着单位介绍信，第三个人拎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满了不知道哪一年的票据。
管理员坐在桌后，按照顺序核对申请。
轮到陆见微时，管理员看了看他的申请单。
“南侧封存室查什么？”
“旧海关临时航线，1986年六月。”
“这个范围太大。”
“白鹭航次。”
管理员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档案里这么写的。”
“档案里有很多写法。”
“哪一种不对？”
管理员没有回答，拿出一本厚登记册，翻到中间的位置。那里有一行被铅笔圈起来的字。
【白鹭航次，暂不开放。】
圈外还有一行批注。
【申请人需说明用途。】
“查课程论文。”陆见微说。
管理员抬头看他。
“上次来的人也这么说。”
“后来呢？”
“他没写完论文。”
“是因为没有资料？”
“因为他去了海上。”
管理员说得很平静，仿佛学生因为一份档案半途去海上是一件可以写进借阅规则的事情。
陆见微翻出学生证。
管理员确认了信息，递给他一双新的棉手套。
“原件只能在里面看。别把手机贴在纸上，封存室里有些磁性标签还在工作。”
“如果我看到异常内容呢？”
“先叫我。”
“如果异常内容先看到我呢？”
管理员推了推眼镜。
“那你就闭眼。”
封存室里的灯比外面暗，墙边摆着一排铁架，铁架上没有明显的分类标签，只有颜色不同的封条。陆见微按照管理员给的编号找到六月卷宗，最外面那盒贴着黄色封条。
封条日期是1991年。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调度表，只有六张复印件和一份借阅注销单。
六张复印件分别对应白鹭航次的六个停靠点。
第一站是旧海关，第二站是盐场，第三站是渔业仓，第四站是废弃船坞，第五站是北向浅湾，第六站的地点栏写着“临时水道”。
每张复印件右下角都有一个手写数字。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张不在盒子里。
陆见微翻开注销单。
【借阅人：不详。】
【借阅日期：1986年6月18日。】
【归还状态：未归还。】
【注销原因：原件不存在。】
“原件不存在，为什么还要注销？”
他问得很轻，封存室里却有人回应。
“因为系统里必须有一个结果。”
管理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原件丢失，损坏，或者从来没有入库，都要选一个。”
“最后选了不存在？”
“这是最省事的选项。”
管理员看了一眼那六张复印件。
“你找的东西，可能没有原件。”
“那第七盏灯呢？”
“你已经问过第七盏灯了？”
“在旧海关外。”
管理员没有再靠近。
“那就更应该小心。档案可以错，灯一般不会。”
陆见微把六张复印件按照编号排开。
六处地点之间的距离并不规律，甚至有一段需要逆流回港。普通船只不会按照这种顺序航行，除非航线不是为了运输，而是为了让某种东西依次经过六个现实节点。
他拿出旧海关金属片，放在六张复印件旁边。
金属片上的编号在第五张复印件附近微微发热。
【关联确认。】
【临时灯具残片对应第五次维护。】
“第五次维护发生在旧海关？”
系统没有正面回答。
【记录顺序与港口顺序不一致。】
陆见微突然明白了。
白鹭航次的“一到六”，不是停靠顺序。
是灯具、港口和回收者共同使用的记录编号。
第五张纸上的水印最深，说明那一站曾经有东西被真正带上岸。旧海关的残片，可能不是第一航次留下的第一件东西，而是第五次维护时被遗落的部件。
他把这个推测记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白石凛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海图，也不是坐标。
照片里是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底压着一张日本旧港口报告。纸张上有一块被油渍浸透的区域，油渍旁边露出半行数字。
【1986.6.17】
“你们那边也找到这个日期了？”陆见微发消息。
白石凛回复：
【藤井从船底翻出来的。】
【他说不是坐标。】
【那是什么？】
【他说是‘到达前的时间’。】
陆见微皱眉。
白石凛又发来一张放大图。
报告的右侧有一条很细的黑线，黑线末端不是地图上的地点，而是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被划掉的字，像“泊”，也像“待”。
【你们把它和航线叠起来了吗？】
【叠过。】
【结果？】
【六条线都能对上。第七条没有终点。】
【你说不是坐标，那是什么？】
白石凛很久没有回。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张手写便签的照片。
便签上是藤井直人的字，字迹潦草，边角还沾着海盐。
【不是坐标，是顺序。】
【船先在现实里被承认，停泊处才会出现。】
【没有船名，停泊处不会开门。】
陆见微看着便签，忽然觉得封存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白石凛的下一条消息打断了这种感觉。
【这不是给你的坐标。】
【是给你看的警告。】
陆见微回复：
【你们在日本有没有遇到类似的记录回声？】
【有。】
【严重吗？】
【暂时不严重。】
【暂时？】
【藤井刚才又把早饭放到档案上了。】
陆见微抬头看管理员。
管理员也正在看他，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
“海外资料？”
“朋友发来的。”
“别把外面的东西带进这里。”
“只是照片。”
“照片也会带东西。”
管理员说完，转身去检查另一排铁架。
陆见微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那张白色搪瓷杯的照片，杯沿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水珠。
水珠沿着杯壁向下滑，最后停在纸上那条细线的末端。
系统立即弹出提示。
【跨区域记录尝试建立同日关联。】
【是否允许进入当前档案环境？】
“拒绝。”
陆见微没有犹豫。
水珠在照片里停住，现实里的手机却没有湿。
他把白石凛发来的照片保存后关掉网络，再用定界能力压住手机屏幕边缘。
【定界不建议作用于电子设备。】
“我只是让它别把照片里的水带出来。”
【电子设备不会携带水。】
“你刚才还说照片也会带东西。”
【管理员说的。】
“你们现在推责任都很熟练。”
六张复印件的纸角同时动了一下。
并没有风。
每张纸下方多出一行很浅的墨迹。
【第一停靠点，已确认。】
【第二停靠点，已确认。】
【第三停靠点，已确认。】
【第四停靠点，已确认。】
【第五停靠点，已确认。】
【第六停靠点，等待船名。】
最下面还有一行。
【第七停靠点，不接受等待。】
陆见微把手按在桌面上，灵力没有立刻释放。
管理员正在不远处，另外三个查档人也在室内。他如果强行镇压，可能会把整间封存室的纸档都牵连进去。
他只拿出黑色金属片，放在第六张复印件上。
金属片的温度迅速降低。
第六张纸上原本空白的地点栏，显出一枚极淡的船形印记。
【第六站：临时水道。】
【记录人：回收者。】
【船名：白鹭。】
“找到了。”
陆见微低声说。
不是被删掉的完整船名。
只是船名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管理员走过来，将第六张复印件抽走。
“这份资料不能再看了。”
“为什么？”
“封条松了。”
他指着文件盒内侧。
黄色封条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渗出一小点海水。
管理员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把东西收好，马上出去。”
陆见微把金属片装回防水袋，关闭手机屏幕。
他走到门口时，听见封存室深处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像有人正在一页页寻找一个船名。
没有人说话。
但那声音最后停在了第七页。
系统提示出现在他眼前。
【任务进度：31%。】
【获得线索：白鹭为历史航次称谓。】
【下一节点：第六站临时水道。】
【风险提示：停泊处正在寻找可用船名。】
陆见微走出档案馆，重新打开网络。
白石凛的消息已经变成了未读状态。
最下面是一条刚发来的短讯。
【藤井说，他在旧报告里看见了你的名字。】
陆见微盯着屏幕。
过了三秒，第二条消息才出现。
【不是现在的名字。】
【是记录里准备填写的名字。】
陆见微站在档案馆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灯的窗口。
他把手机里的海外照片、六张复印件和防水袋里的金属片逐一编号，最后在备忘录里写下：
【现在还不知道的，不要提前填写。】
系统没有评价这句话。
只有任务倒计时继续向下走。
下一次潮汐转向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