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层楼停住以后,整座山先往下沉了半寸。
山腹裂隙里,病床的金属脚撞上岩壁,发出一串沉闷的刮擦声。半截门框悬在楼层外,正好卡进新裂开的石缝。再向上三米,楼层能够回到救援站;向下退一步,它会重新成为倒悬圣堂的一部分。
白甲守卫站在三根主管交汇处,锯刃从肩侧抬起。六只眼分守六处,前三只眼压住病区路线,第四、第五只眼夹着欧洲星片,最后一只眼贴在胸前的空白授权上。
陆见微的左眼已经疼得看不清它的轮廓,只能看见六片冷白光斑。
守卫先动了。
锯刃沿主管横扫,目标直接落向欧洲星片。陆见微向后滑出半步,右腕刚握紧黑铁短刃,伤口便在固定带下重新裂开。他没有硬挡,短刃贴着锯齿向外一拨,让那股力量砸进旁边的心脏外壁。
白色心脏凹下去一大片,失速的冷白星光从裂口喷出。山腹里的病区随之下坠,门框被岩石挤弯,现实端传来一声急促警报。
“楼层下降二十一厘米。”塞琳的声音压过杂音,“北侧护坡又开裂了。”
“先别拉楼。”陆见微退到第一根主管外侧,“把剩下的授权全部清出去。”
“十七人已经准备。”
临时医疗区的画面被分成十七格。每一名患者都戴着独立腕带,身后是现实山脊和铺在地面的保温毯。三名从负三层救回的康复者坐在最前面,身上还连着监护设备。
塞琳没有让他们念统一声明。她依次询问姓名、当前所在位置、接受治疗的机构,以及是否同意倒悬圣堂继续使用自己的医疗记录。
第一名患者回答完,守卫左肩的一块骨甲松动。
第二名患者拒绝后,缠在主管里的影子细线断开一条。
轮到那名曾在走廊梦游的男人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现实天空。
“我同意医生治我的病。”他说,“地下那座教堂没给我开过药,也不准拿我的影子续费。”
米兰站在镜头外纠正:“医疗许可一般不叫续费。”
男人把毯子往腿上一盖:“它按年扣我的命,叫续费很客气了。”
第十七份拒绝说完,第一根主管里的灰白边界完全退去。守卫负责锁住患者路线的眼睛骤然收缩,却仍靠胸前那份空白授权维持管线。
陆见微压住左眼,强行开启破妄。
视野里的守卫迅速褪去甲胄和骨片,只剩一张被折成立体形状的航线文件。姓名栏空着,日期栏空着,接收机构同样空着,唯独许可范围写满了细小冷白文字。
凡被救援、被治疗、被记录者,均可由航线代为保管。
空白让它能够把任何人填进去。六眼只是权限延伸,主管也只是它调用现实关系的手。
守卫察觉到他的目光,胸前骨甲立即合拢。锯刃反转,贴着第一根主管劈来。陆见微没有躲远,反而迎着刃口向前,黑铁短刃插进主管与甲胄相连的位置。
两把武器交错的一瞬,主管里的灰白边界顺着短刃爬上他的手腕。系统面板闪出一行警告。
【检测到代理保管登记。】
【登记对象:合法读取者。】
陆见微割开的掌心按上骨甲。
鲜血填进空白授权的姓名栏,却只留下一个模糊指印。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而是用这枚现实指印固定了授权正在调用的人。
“你要登记我,先承认我在场。”
驳回印从掌心展开。
空白授权最擅长躲在无名关系后面。陆见微让它指向自己,藏在空白里的根权限便有了可以拒绝的对象。
“本人拒绝被代为保管。”
驳回落下,第一根主管猛地绷直。十七份现实拒绝同时生效,患者路线从守卫甲胄里被整段扯出。陆见微拧转短刃,管壁从中裂开,冷白星光向上冲去。
守卫第一只眼熄灭。
它抬膝撞在陆见微胸口。陆见微被砸回心脏外壁,喉间立刻涌起血腥气。左臂的救援绳承受了大半冲击,绳扣在岩角上摩擦出一片火星。
第二根主管趁机把欧洲星片拖向守卫。星片上十一处暗点连续闪烁,刚回归的七处病区路线开始倒退。
现实侧,塞琳切换到七组远端画面。
恢复的野战手术室里,工作人员报出设备编号和旧地基坐标;疗养院重新打开的走廊里,两名值班医生站在门外确认房间边界;社区诊所封锁了突然出现的儿童病房,墙上的旧身高刻度仍能与历史照片对应。
米兰则抱着救援站消防图,站在那段重新出现的十二级台阶前。
“原四层康复区已连接现实楼梯。”他说,“结构由本地机构接收,今后的漏水、停电和消防检查都归我们。”
塞琳问:“确认不再由地下医疗机构保管?”
米兰看着头顶那扇倒装门牌:“它要愿意承担消防验收,我可以考虑。”
“先让它拿出营业执照。”
远端七组见证依次确认,第二根主管表面浮出大量门牌。那些门牌很快掉落,顺着星片保存的旧路线回到原址。
陆见微将归航刻度贴上星片。残件只给出方向,灰黑指针却足够帮他找出回到现实的那一端。他借着守卫拉扯星片的力量猛然翻腕,第二根主管被扭成一个反向绳结。
白甲守卫试图收力,主管里的七条路线已经同时倒流。它的第二只眼被自己的冷白光贯穿。
黑铁短刃从绳结中央切下。
第二根主管断开。
最后一根连接山体的主管立刻收紧。守卫放弃星片,六眼剩余的光全部压进最后一只眼。山脊上的巨大腕带向内勒去,现实公路裂出一道贯穿护坡的黑缝。
最后一层病区开始倾斜。
门框下方,一张空病床滑向裂隙。床轮越过边缘时,病床上的固定带突然拉直,另一端竟套在现实医疗区一名患者的腕带上。
塞琳当场剪断现实固定带。
“山不是患者,房间也不能拿人当配重。”
陆见微听见这句话,定界同时落下。
第一点钉在最后一层楼的现实楼梯口,第二点落在救援站重新出现的四层门前,第三点则压住山体原本的地质边界。三点之间只建立方向和位置,不替楼层创造新的空间。
最后一根主管被迫显出真正用途。它一直在抽取山脉托住救援站的稳定关系。
空白授权上,代表山体的灰白字迹暴露出来。
陆见微再次按下驳回。
“这里没有能签字的患者。”
守卫最后一只眼向他射出冷白光。陆见微侧过头,光束擦过左眼,在脸侧烧开一道血线。他顺势踏上主管,右腕连同短刃一起压下。
守卫挥锯回防,胸前骨甲却先碎了。
失去患者和病区授权后,那张空白文件只剩山体一项非法调用。驳回印沿着指印扩散,姓名栏、日期栏和接收机构栏同时卷曲,整张授权从中心烧穿。
黑铁短刃斩进最后一根主管。
冷白光照亮山腹,守卫剩余三只眼依次熄灭。它的锯刃停在陆见微肩前,甲胄上的医疗腕带一条条脱落,白色骨片则失去支撑,砸进下方心脏。
最后一根主管断了。
白色心脏停止搏动。
它没有爆炸,表面的病区投影先一层层暗下去,随后从顶部向内塌陷。冷白星光沿已经反转的路线涌向最后一层楼,托住倾斜的地板和门框,将整层空间缓慢推向现实。
山腹外,三米厚的岩层像合拢的门向两侧退开。
救援站主楼上方先出现一截楼梯,接着是平台、墙壁和康复区门牌。最后一层楼从山下升回来时,窗玻璃上还挂着地下的白霜。
楼体落稳,山脊上的腕带碎成灰光。公路裂缝停止扩大,已经下沉的二十七厘米空间从地基下重新填回。
塞琳对着通讯器喊了陆见微的名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白色心脏塌陷后,四周还剩一团拳头大的冷白残光。归航刻度绕着它转了一圈,指针再未偏向病区、患者或山体。系统重新检测,这一次结果多出一行确认。
【现实连接:零。】
【可回收残能已确认无主。】
陆见微把残光按进掌心。灵力沿经脉冲向炼气五层上方,先前松动的瓶颈被完整照亮。他能感觉到下一层近在咫尺,只需继续推一次,便可能跨过去。
他停在门槛前,将剩余力量压进经脉和定界根基。现在突破只会让救援队多接一名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
系统结算随之出现。
【白银级区域悬赏:倒悬圣堂,已完成。】
【山地节点已关闭,十七名患者与失窃病区完成现实归还。】
【获得神魔点:320。】
【当前神魔点:3000。】
陆见微收起欧洲星片,沿恢复的实体楼梯向上走。左臂仍吊在救援绳里,右腕每动一下都疼,炼气六层也只开了一道门缝。他回到地面时,塞琳先检查他的瞳孔,米兰则绕着多出来的楼层走了半圈。
“这算违章扩建吗?”米兰问。
塞琳指着四层尽头那扇曾被砖封死的消防门:“先找到它原来的验收记录,再讨论新增面积。”
“我宁愿再下山一次。”
“道路还没通。”
米兰沉默两秒,决定先去清点病床。
当天傍晚,欧洲星片上的十一处暗点全部稳定。其中十处保持灰暗,靠近地中海的一点忽然亮起,位置对应一座实行特殊保税规则的海岛自由港。
陆见微刚把删减后的坐标发进加密通话,米小满便回了一张公开拍卖预告截图。
玻璃展柜里,六段白色骨骼被分别固定在黑绒底座上。每一段边缘都有与翼骨信标相同的细密折角。
米小满在图片下面问了一句。
“你看这六根骨头,像不像有人把你的下一张机票拆开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