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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保二年,六月初六,邺宫,昭阳殿。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殿内却阴凉如水。四角摆着冰鉴,巨大的冰块缓缓融化,水珠顺着铜兽的嘴角滴落,砸在白玉盆里,叮咚,叮咚。

高洋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杯是羊脂白玉,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杯壁上天然的云纹。这是南梁进贡的宝物,据说前朝萧衍用过的。

“陛下,”宦官张保子跪在阶下,声音发颤,“中山王府……昨夜走水了。”

“哦?”高洋抬眼,“人可有事?”

“火起得突然,扑救不及。中山王……薨了。”

中山王,就是三个月前禅位的孝静帝元善见。高洋封他这个爵位,赐了宅邸,派了五百兵士“护卫”——实为监视。

现在,他死了。

“怎么起的火?”高洋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据说是烛台倾倒,引燃了帐幔。”张保子把头埋得更低,“守夜的侍卫……都喝醉了。”

高洋点点头,没说话。

他把玉杯举到眼前,透过杯壁看外面。殿内的陈设都扭曲了,像水中的倒影。

“元氏宗亲,”他放下杯子,“在邺城的,还有多少?”

张保子一凛:“回陛下,尚有……三百七十四人。”

“三百七十四……”高洋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太多了。”

他起身,走到殿中央。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把他分成明暗两半。

“传旨,”他说,“中山王不幸薨逝,朕心甚痛。着令元氏在京宗亲,明日入宫,朕要亲自设宴……祭奠。”

张保子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衣衫:“陛、陛下,这……”

“怎么?”高洋回头,笑了,“朕体恤亲族,不该吗?”

那笑容很温和,但张保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奴婢遵旨。”他磕头,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高洋走到冰鉴前,伸手摸了摸冰块。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他却觉得很舒服。

“高安。”

“奴婢在。”高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厮了,现在是内侍总管,但面对高洋时,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

“你去办件事。”高洋说,“找一口锅,最大的那种。铜的。”

高安一愣:“锅?”

“对,锅。”高洋看着冰鉴里自己的倒影,“能煮……三百多个人的锅。”

高安的手抖了一下。

“陛下……要设宴?”

“嗯。”高洋点头,“大宴。”

他转身,走到殿外。烈日当空,照得宫殿的金顶刺眼。远处宫墙上,旌旗在热风中无力地飘着。

“这天气,”他眯起眼,“适合喝汤。”

次日,太极殿。

这里曾是元善见接受百官朝拜的地方,如今成了灵堂。高洋的“祭奠宴”就设在这里,美其名曰“与元氏宗亲同哀”。

殿内摆了四十张长案,按辈分、爵位排列。元氏宗亲们陆续入座,个个面色惨白,如赴刑场。他们不是傻子,中山王“意外”身亡,紧接着皇帝设宴,这其中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但不敢不来。

来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来,立刻就是灭门之祸。

高洋还没到,群臣倒是来了不少。杨愔、崔季舒这些高氏旧臣坐在上首,低头喝茶,谁也不看谁。斛律金、潘乐等武将坐在另一侧,手按刀柄,面色肃杀。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陛下驾到——”宦官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

高洋进来了。

他没穿素服,反而是一身玄黑绣金的常服,腰束玉带,头戴小冠,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身后跟着八个内侍,抬着一口……巨大的铜鼎。

鼎足有一人高,三足两耳,青铜铸成,锈迹斑斑,像是刚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鼎内空空,但底部有些暗红色的污渍,洗不干净。

“众卿平身。”高洋走到主位坐下,摆摆手,“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元氏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又坐下。

高洋指了指那口鼎:“这是前朝的古物,朕偶然所得。据说当年商纣王就是用这种鼎,烹煮忠臣。”他笑了笑,“当然,朕不是纣王。今日设宴,只是想让诸位……暖暖身子。”

无人敢应。

“上菜吧。”高洋吩咐。

宫人们端着食案鱼贯而入。菜色很丰富:炙羊羔、蒸熊掌、烩鹿唇、脍鲤鱼……都是珍馐,但没人动筷子。

酒也上来了,是晋阳的烈酒“烧春”。

高洋举起酒杯:“第一杯,敬中山王。愿他在天之灵……安息。”

所有人跟着举杯。

酒很烈,呛得几个年老宗亲咳嗽起来。

高洋一饮而尽,把酒杯倒扣在案上:“第二杯,敬大魏。二十四帝,一百四十九年,不容易。”

他喝了,又倒扣一杯。

“第三杯,”他举起第三杯酒,环视众人,“敬在座诸位。从此以后,元氏归齐,便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温和,但听在耳中,却比刀子还利。

元氏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胆大的站起来,是元善见的堂叔元韶,今年六十多了,须发皆白。他颤巍巍举杯:“臣等……谢陛下隆恩。”

高洋看着他,看了很久。

“元韶啊,”他忽然说,“朕记得,你是天柱大将军(尔朱荣)的女婿?”

元韶手一抖,酒洒了一半:“是……是。”

“尔朱荣当年在河阴,杀了两千多朝臣。”高洋慢慢转着酒杯,“你说,他为什么那么做?”

元韶冷汗涔涔:“臣……臣不知。”

“朕知道。”高洋笑了,“因为他怕。怕那些人在背后捅刀子。”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大殿中央。

“所以朕一直在想,”他绕着那口铜鼎走,手指划过冰冷的鼎身,“怎样才能……不怕。”

鼎很大,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后来朕想明白了。”他停步,转身,面向众人,“只有死人,才不会捅刀子。”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陛、陛下……”元韶跪下了,“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绝无二心?”高洋重复这四个字,笑了,“这话,中山王生前也说过。”

他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甲士走了进来,不是寻常的禁军,是斛律金麾下的敕勒骑兵,个个身高八尺,披重甲,持长矛。他们把住了所有出口。

“朕信你们。”高洋坐回主位,语气轻松,“但朕不信……时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的子孙,会不会怀念大魏?会不会觉得,这江山本该是元氏的?”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朕睡不着啊。”

“陛下!”元氏众人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臣等发誓!子子孙孙,永为齐臣!”

哭声,哀求声,回荡在大殿里。

高洋充耳不闻。

他看着那口鼎,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斛律将军。”

“臣在。”斛律金出列。老将军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点火吧。”高洋说,“这鼎,该热了。”

斛律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遵旨。”

士兵们抬进木柴,堆在鼎下。火把扔进去,“轰”的一声,火焰腾起。

铜导热极快,不一会儿,鼎身就冒出热气。殿内的温度骤然升高,混着油脂燃烧的味道,还有……铜锈被烧灼的焦臭味。

“陛下!饶命啊陛下!”一个年轻宗亲崩溃了,爬起来想往外跑。

门口的甲士长矛一横,把他逼了回来。

高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朕给你们讲个故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压过了哭喊,“从前有个猎人,养了一群狼崽子。他每天喂它们肉,给它们梳毛,带它们玩耍。可后来,狼崽子长大了,咬死了猎人的儿子。”

他顿了顿,看着鼎下的火越烧越旺。

“你们说,猎人该怎么做?”

无人回答。

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朕告诉你们,”高洋站起来,走到鼎边。热浪扑面而来,他的脸在热气中扭曲、变形,“猎人把所有的狼,都杀了。剥了皮,煮了肉,喂了狗。”

他转身,面对跪了一地的元氏宗亲。

“现在,”他轻声说,“你们就是那些狼崽子。”

“动手。”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在殿中,却像千斤重锤。

甲士们动了。

不是杀人,而是抓人。他们两人一组,抓住一个元氏宗亲,不管老幼,不论男女,拖到鼎边。

第一个是元韶。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曾经的天柱大将军女婿,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鼎前。他挣扎,哭喊,尿了裤子。

“陛下!陛下!老臣曾教您读过《孝经》啊!您忘了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高洋歪了歪头:“所以?”

“所以……所以不能毁伤啊!”元韶涕泪横流。

“哦。”高洋点头,“有道理。”

元韶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高洋下一句话,把他打入了地狱:

“那就……整个扔进去吧。留个全尸。”

“不——!”

两个甲士抬起元韶,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扔进了铜鼎。

“噗通”一声。

然后是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鼎里早就加了水,此刻已经滚沸。元韶在里面扑腾,像条被扔进油锅的鱼。皮肉瞬间变红、起泡、脱落。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最后变成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几息之后,没了动静。

只剩下肉被煮熟的香味,混着焦臭味,弥漫开来。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呆了,痴了。

有些年轻的宗亲直接昏死过去,有些开始呕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高洋却走到鼎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里面。

元韶已经不成人形,像一坨煮烂的肉,在沸水里翻滚。

“下一个。”高洋说。

甲士们如梦初醒,继续抓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沉寂下去。鼎里的水越来越浑,浮起一层白花花的油沫。肉香越来越浓,浓到刺鼻。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跪在高洋脚边:“陛下!孩子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他!把我煮了吧!煮了我吧!”

她磕头,额头磕出血,染红了白玉地板。

高洋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孩子吓傻了,瞪大眼睛,不哭不闹。

“三岁……”高洋喃喃,“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但高洋下一句话,让她彻底绝望:

“那就更该死了。长大了,就会知道。”

他挥挥手。

甲士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抢走。母亲疯了似的扑上去,被一脚踹开。

孩子被扔进鼎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就没了声音。

母亲瘫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鼎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疯了。

高洋站起身,走回主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你们怎么不吃?”他问群臣,“菜要凉了。”

杨愔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得撕心裂肺。

高洋笑了。

“杨卿,”他说,“你可是宰相,要稳住。”

杨愔擦着嘴,脸色惨白如纸:“臣……臣失仪……”

“无妨。”高洋摆摆手,又夹了一块熊掌,“其实人肉,朕尝过。不好吃,酸。”

他像是在点评菜肴。

“所以朕才加了香料。”他指了指鼎,“八角、桂皮、花椒……去腥提香。你们闻闻,是不是很香?”

没人敢闻。

所有人都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高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喝着。

鼎里的人还在增加。已经扔进去一百多个了,鼎快满了。沸水溢出,流到地上,冒着热气,混着血水、油脂。

殿内热气蒸腾,像蒸笼。

高洋脱了外袍,只穿单衣,还是汗流浃背。

“热啊。”他感叹,“真热。”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高安:“对了,朕让你找的琵琶,找到了吗?”

高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回陛下……找、找到了……”

“取来。”

很快,一把琵琶送了上来。紫檀木的琴身,象牙的琴轴,四根丝弦,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高洋接过,试了试音。

铮铮,琮琮。

“好琴。”他赞叹。

然后他开始弹。

弹的不是雅乐,不是军乐,是市井俚曲,是他在晋阳街头听来的,关于男女情爱的小调。

琴声轻快,甚至有些……欢愉。

在这人间地狱里。

在这血肉蒸煮的香气中。

他弹着,唱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郎呀郎,莫负奴家一片心……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唱错了,把曹植的诗混了进去。

但没人敢纠正。

所有人都跪着,低着头,听着琴声,闻着肉香,看着那口沸腾的铜鼎。

三百七十四人。

从午时到酉时,四个时辰。

全扔进去了。

鼎早就满了,溢出来的汤水在地面上积成一片,黏稠的,暗红色的,冒着泡。

高洋终于弹完了最后一曲。

他放下琵琶,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刚喝完一场酒,“都干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鼎边。

鼎里的汤还在翻滚,里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骨头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一锅炖烂的肉骨汤。

高洋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他皱起眉。

“还是酸。”他嫌弃地摇摇头,“看来香料不够。”

他把勺子扔回鼎里,溅起一片滚烫的汤水。

“收拾了吧。”他对高安说,“这汤……喂狗。”

“那、那骨头……”高安的声音在抖。

“骨头啊……”高洋想了想,“磨成粉,撒到漳河里。让鱼吃了,也算回归自然。”

他转身,走向殿外。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血色。

高洋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有肉香味,有焦臭味。

但奇怪的是,他觉得……很清爽。

心里的那块空白,好像被填满了。

虽然是用血和肉填的。

“陛下。”斛律金跟出来,老将军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强撑着,“此事……恐失人心。”

高洋回头看他,笑了。

“人心?”他说,“人心是什么?”

斛律金语塞。

“人心是水,朕是舟。”高洋望着远方的宫墙,“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但若朕把水都烧干了,舟……不就能随便走了吗?”

他走下台阶。

“回宫。”

“陛下要去哪?”

“去皇后那儿。”高洋说,“今日累了,想听她弹琴。”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斛律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殿里,宫人们开始清洗。水冲过地面,血水汇成小溪,流进排水沟。那口铜鼎被拖出去,笨重地,吱呀作响。

杨愔还跪在地上,吐得虚脱了。

崔季舒扶他起来,两人对视,眼中都是绝望。

“疯了……”杨愔喃喃,“他疯了……”

“噤声!”崔季舒捂住他的嘴,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想死吗?”

杨愔惨笑:“死?和那些人比,我们已经是活着了。”

他望向殿外。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这座皇宫,依然金碧辉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变得……不再像人间。

夜风吹过,带来漳河的水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崔季舒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欢还在世时,有一次家宴,少年高洋独自坐在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好奇,凑过去看。

画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在煮一锅汤。

锅里,有无数个小人,在挣扎。

那时他只当是孩子胡画。

现在才知道。

那不是画。

是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