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一滞。
白邙、当归几人动作僵在原地,眼底尽数浮起茫然与错愕。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做法,是从小到大喂着小鱼长大、她吃了十几年从未说过一句难吃的味道。
以往哪怕味道再寡淡、再粗糙,她也会乖乖吃完,从不挑剔、从不抱怨。
可今天,她只是咬了一口,便眉眼紧蹙,直白厌弃。
白邙喉结微沉,轻声试探:“小鱼,以前你最喜欢烤肉的。”
小鱼自己也怔住了。
她垂眸看着手里焦香发干的肉串,舌尖残留着寡淡粗砺的口感,胃里隐隐泛起生理性的抵触,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
奇怪。
她明明从小就是吃这个长大的。
怎么现在……一口都咽不下去?
是怀孕之后口味变挑剔了吗?
还是说是那个灵魂掌控身体的时候,已经把这具身体的口味养刁了?
她懵懂蹙着眉,正欲勉强再咬一口填肚子,院外忽然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
晚风携着一缕截然不同的香气,悠悠飘进屋舍。
清甜、温润、软糯,混着谷物的醇香的肉汤面香,温柔得漫入鼻尖,瞬间压盖了屋内粗砺的烟火气。
下意识的小鱼就想到了食物的名字。
小鱼空空落落的胃骤然一缩,饿意汹涌翻涌,瞬间盖过所有迟疑。
门口,云珩与祈洛并肩而来。
两人手里端着打磨的木质盘子,步履从容,神色温和平淡,看不出半点方才庭院里冰冷决绝的筹谋。
仿佛方才那场“舍弃小鱼、只救楠楠”的抉择,从未发生。
“你醒了,这么久肯定也饿了吧,这是我们做的,你尝尝!。”
云珩笑意温和,眉眼依旧是往日里宠溺温柔的模样,半点不露破绽。
祈洛紧随其后,将木盘放在石桌上。
精致温热的兽肉面、腌制得酸甜适口的果脯、油脂均匀的嫩烤肉,一一铺展在干净木盘之中。
色泽温润,香气四溢。
是小鱼从未见过的吃法。
可偏偏——
鼻尖触及这缕香味的刹那,她心底猛地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陌生,却又极致亲切。
像是沉睡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被一瞬间轻轻唤醒。
她愣愣看着盘中吃食,心口莫名轻轻发暖,连混沌疲惫的神魂都舒缓了几分。
白邙四人站在一旁,眸光微沉,无声对视。
他们懂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段时间另一个灵魂养出来的。
难怪小鱼觉得不好吃,就是他们闻到那香味,也是不住的咽口水。
屋内静得诡异。
小鱼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空腹的空虚折磨得她头晕乏力。
白邙兄长做的烤肉干涩难咽,她实在勉强不下,再吃只会反胃。
可眼前云珩带来的食物香气太过诱人,饿得发昏的身体根本抗拒不了。
她迟疑了一瞬,小脸纠结又软糯。
她不想总麻烦他们。
可饿肚子的滋味实在太难受,腹中幼崽也在轻轻闹腾,虚弱得她撑不住半点倔强。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妥协:“那……谢谢你们。”
云珩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隐秘的微光,笑意温柔无害:“吃吧,趁热。”
祈洛贴心将柔软的木碗递过去,把筷子递给她。
小鱼捧着温热木碗,拿着筷子尝试了一下,很快就找回了感觉,一点都不陌生的拿着筷子,垂眸张口。
一口温热入喉。
软糯细腻、鲜香温润,酸甜适口,温度刚好贴合脾胃。
那一瞬间,所有疲惫、空落、神魂的刺痛,仿佛都被温柔抚平。
太好吃了。
是她从未吃过、却灵魂无比眷恋的味道。
她不再拘谨,小口小口快速进食,眉眼微微舒展,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一丝进食后的温润血色。
她吃得认真又乖巧,全然没有察觉——
身侧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落在她的眉眼、她的反应、她的本能之上。
白邙眼底是复杂难言的酸涩与笃定。
墨青隐在院外廊下,蛇瞳漆黑沉沉,透过窗棂静静望着屋内进食的雌性,无喜无悲,只剩一片冰冷执拗的势在必得。
对。
就是这样。
所有本能、所有偏爱、所有深藏在骨血里的习性,都在证明——
属于楠楠的神魂,从未消散。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松动壁垒、重新归来的机会。
而他们,只需要温柔供养、耐心布局,静待真正的故人,破土归来。
小鱼全然沉浸在饱腹的暖意里,眉眼松弛,软软垂着眸,一口一口吞咽着温润的吃食。
她猜到了,自己此刻贪恋的鲜香、适配的口感、松弛的心神,全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执念与习惯。
这些细腻的做法、温润的口味,从来都不输于她。
这些吃食变化,都是那个楠鱼带来的吧!
等等
思绪纷飞间,一段久远的零碎记忆,忽然闯进她的脑海。
她记得,赤焰曾从山林外捡回来过一个外来的雌性,名叫白灵。
那个白灵和部落里所有兽人雌性都不一样,手脚灵巧,脑子里装着很多部落从未有过的稀奇法子。
别的雌性只会架火烤肉,唯独白灵,加水焖煮兽肉、烹煮野菜,把生硬的兽肉炖得软烂入味,还会搭配野果调味,做出的吃食鲜香软糯,和此刻她嘴里的味道,莫名重合。
那时候的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是部落里最不起眼、最没人疼的弱小雌性。
吃食都是部落族人随意送来的残肉硬串,半生不熟、干涩难咽,从来只求饿不死,从无人问她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
她只能远远看着白灵和赤焰,看着所有人围着那个新奇的味道赞叹不已,看着赤焰屡屡驻足,对白灵的稀奇法子格外包容、格外偏爱。
那时她懵懂无知,只暗自羡慕白灵的能干,羡慕她能拥有所有人的关注。
可现在想来,细思极恐。
难道那个白灵,和这具身体里的楠鱼,是一样的?
都是外来的魂魄?都是带着不属于这片蛮荒的记忆与本事?
不然,荒古部落世代传承的生存法子一成不变,她们怎么会不约而同,拥有一模一样、超脱世俗的烹饪技巧?
心口轻轻一沉,万千思绪缠上心头。
若是如此……那就都说得通了。
白灵的特殊,白灵的耀眼,白灵独一份的本事,从来都不是偶然。
一念及此,一股淡淡的酸涩与空落,悄然漫遍四肢百骸。
她离开了部落,逃离了那个只有冷眼与孤寂的地方。
这么多久,物是人非。
不知道她走后,赤焰是不是如愿和温柔能干的白灵结了侣?
他们是不是早就组成了安稳圆满的小家?
是不是早已生下了可爱的崽崽,岁岁年年,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