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颠了四十分钟,停在红旗县武装部大院门口。
李斌跳下车,扯了扯那身皱巴巴的旧军装,胸口起伏了一下。这回,他又得顶着“李英雄”的名头进官方场合。
省军区仓库门口那回,是被逼到墙角,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撞。
眼下,是他们自己找上门。
顾衍从副驾驶拿出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联合通知,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油票。整整五吨柴油的配额指标,外加两张一百公升汽油票。
这批票是从张建军那里弄来的战利品,专门留出这么一份。不多不少,正好能让穷得揭不开锅的县武装部部长眼皮发热。
“记住。”顾衍在门口压低声音,“进去之后,你先开口,我配合。你的事只有一件——让他明白,不帮我们,风险更大。”
“我怎么让他明白?”
“用你的身份。”顾衍推了推眼镜,“你是京城来的,你爹是什么级别,刘部长心里有数。你只要让他想到,这事要是办砸了,你回去会怎么跟你父亲说。”
李斌嘴角抽了一下:“可我爹根本不知道这事。”
“他不知道。”顾衍看了他一眼,“刘部长可不知道这层。”
李斌愣了愣,随即苦笑:“跟你待久了,我这脑子也不直了。”
部长办公室里,刘全胜正对着一堆报表揉太阳穴。桌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屋里又闷又呛。
“刘部长,我们来看您了。”
门被推开,李斌走在前面,脸上挂着笑。不卑不亢,还带着京城大院子弟那股自来熟劲儿。
“哎呀!李斌同志!顾参谋!”刘全胜一看来人,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褶子都挤开了,“快请坐!快请坐!”
倒水、找凳子、拍桌上的灰,刘全胜忙得手脚都快打架。
“刘部长,您太客气了。”李斌接过水杯,学着大院里那些长辈串门的架势,扫了一圈办公室,“您这工作条件,可比我们向阳大队好多了。我在大队那个土炕上睡了半个月,腰都快睡折了。”
“辛苦!太辛苦了!”刘全胜连连点头,“你一个京城来的,在咱们这穷地方受这种罪,我们这些当地干部脸上都挂不住啊!”
“不辛苦,锻炼嘛。”李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对了刘部长,前几天我爹打电话过来,问我在下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我。”
这句话落下,刘全胜捏着暖瓶把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这个?”刘全胜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又赶紧接上,“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地方上的干部都很照顾我,尤其是武装部的刘部长,对我们向阳大队的工作特别支持。”
刘全胜眼角一下撑开了。
“你爹……你父亲怎么说?”
“他说很高兴,等有机会,一定亲自来谢谢您。”
刘全胜深深吸了一口气。李副部长要亲自来谢自己?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刘全胜在整个地区说话都能硬三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顾衍从公文包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份联合通知。
一个装着油票的牛皮纸信封。
纸和信封并排摆在刘全胜面前。
“刘部长。”顾衍语气恭敬,“我们今天来,既是感谢您一直支持,也是有个工作上的事,想请您过目。”
信封被他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们上次去省城出差,从省军区仓库张建军科长那里拿到的一批内部调拨油料指标。向阳大队用不了这么多,想着县武装部的车队平时也缺油,就留了一部分给您。”
刘全胜盯着那个信封,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年头,钱可以还,票可以省,可油——油就是车轮子,就是腿。
“这怎么好意思……”刘全胜嘴上推辞,手却已经挪到信封边上。
“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顾衍笑着把信封又推近一寸,“以后用到您的地方还多,先把车喂饱了再说。”
刘全胜看看信封,又看看那份文件,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什么文件?”
“您看看就知道了。”
刘全胜拿起联合通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联合武装拉练。”
“打击流窜盗匪。”
“老鹰嘴山区。”
“临时交通管制。”
老花镜被他摘下来,指腹在眼角揉了两下。
“顾参谋,你们要去老鹰嘴?搞联合拉练?还要剿匪?”
“是。”
“这动静……有点大啊。”刘全胜压低声音,脸上浮起犹豫,“那个地方穷山恶水,地形复杂,我们以前也去过几回,都是空手回来。你们一个民兵队伍——”
“刘部长。”顾衍接过话,声音平稳,“我们不用您出兵。所有行动,向阳大队自己负责。只希望您在这份文件上盖个章。”
“就盖章?”
“有这个章,我们出门办事,路上少很多麻烦。”
刘全胜拿起文件,又放下。信封被他指尖碰了一下,也很快松开。
盖了章,万一出事,他脱不了干系。
可要是压着不批……
刘全胜余光扫到旁边的李斌。这个京城少爷刚刚才说,他父亲对自己印象很好。要是因为这个章把人得罪了,李副部长一个电话打下来,他这顶帽子还能戴得稳吗?
“刘部长。”李斌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屋里的烟味,“这个拉练行动,是郑司令上次表扬我们向阳大队时,亲口提到过的方向。”
刘全胜嘴唇动了动。
这话是真是假,他没地方问。可郑司令表扬向阳大队的事,全省都传开了。
李斌把水杯放回桌上,又补了一句:“我回头会给我父亲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咱们县里支持拉练的情况。到时候,少不了提刘部长。”
刘全胜的手一下按住文件。
屋里安静了半息。
“来!”刘全胜猛地一拍桌子,拉开抽屉,翻出那个硕大的公章,“联合拉练!好事!大好事!”
印泥盒“啪”地打开。
公章蘸满红泥,重重落在文件末尾。
“咚!”
鲜红的大印,端端正正压在白纸上。
“不光盖章!”刘全胜站起来,拍着胸脯,嗓门也亮了,“我还给你们派个联络员!小王!”
门外立刻跑进来一个精干的年轻警卫员。
“到!”
“从今天起,你跟着顾参谋和李英雄同志。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是!”小王立正敬礼。
顾衍接过盖好章的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
“刘部长,还有件小事。”
“你说!”
“我们这次拉练,需要两辆卡车做后勤运输。县里能不能调拨?”
“能!明天一早就到!”
“训练用的实弹,能不能批五百发?”
“批!一千发都行!”
刘全胜把信封揣进抽屉,又顺手压上报表,脸上的笑更热了:“顾参谋,李英雄,你们放心办。红旗县武装部,全力支持!”
顾衍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那就多谢刘部长了。我们不耽误您工作,这就回去准备。”
“我送送!必须送送!”
走出武装部大门,吉普车重新发动。
李斌坐在后座,看着顾衍手边的公文包,长长吐出一口气。
“章到手了?”
“到手了。”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门口挥手的刘全胜,声音很淡,“油票换了一个公章,一个联络员,两辆卡车,一千发子弹。这笔买卖,我们赚翻了。”
“可油票也是从张建军那儿白拿的。”
“所以这叫空手套白狼,还套了两道。”
李斌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一声干笑。
吉普车拐上回向阳大队的土路。车身颠得厉害,小王坐在副驾驶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顾衍看了他一眼。
“小王同志,到了大队之后,你负责记录我们每天的训练情况,写简报,定期向刘部长汇报。”
“是,顾参谋!”
“有什么看见什么写什么,不用添油加醋。”
“明白!”
顾衍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斌说:“带上一双眼睛,比带上一支枪更保险。行动结束,小王就是人证——这是一场合法的、有上级支持的联合拉练。”
李斌喉咙动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路要提前铺。”顾衍拍了拍公文包,“不然走到半路,脚下就是坑。”
车子驶进向阳大队院子时,打谷场上已经亮起火把。
周震站在场中央,手里攥着一份名单,脸上压着股憋不住的劲儿。
顾衍跳下车,看着火光里那些跃跃欲试的人影。
“人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