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才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拍。
“给谁的？”
“给所有该看见它的人。”
电话挂断后，顾衍坐到矿洞的工作台前，铺开一张稿纸。
矿灯把纸面照得惨白。旁边，苏雪正对着那台电台微调副齿轮的间隙，镊子在齿轮缝里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顾衍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这份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
标题先落——
《关于我部在“红旗-73春季拉练”中查获重大跨省走私团伙的初步报告》
“我部”两个字要紧，指向红旗县武装部，署名排头就是刘全胜。顾衍自己缩在后面。
“初步报告”也留了口子。后面随时可以出“补充报告”“进展报告”，一份比一份重。铁佛的案子有多深，后续就能往下写多长。
开篇那段，顾衍没有急着写战果。
笔尖先写人。
——“在此次由红旗县武装部统一部署的军民联合拉练行动中，涌现出了一批思想过硬、作风优良的先进典型。其中，以省军区下派锻炼干部、我向阳大队见习联络员李斌同志表现尤为突出。李斌同志在三岔坪检查站担任明哨负责人期间，面对走私分子出示的来路不明通行便条和贿赂手段，立场坚定，严词拒绝，并依照相关规定对可疑车辆实施逐车盘查，为后续伏击行动的顺利展开赢得了关键时间……”
整整两百字，李斌在关卡上的表现被写得英勇无比。
周震要是看过这一段，恐怕能当场翻白眼——当时李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每一句话，都是顾衍在步话机里一个字一个字教的。
可纸面上不能这么写。
李斌是郑司令的人。
这个名字被塑造成英雄，郑司令脸上就多了一层光。他就算明知道里面有水分，也不可能当众说“我的人其实没那么厉害”。
写完李斌，笔锋一转，开始写群众。
——“在与走私犯罪团伙斗争的过程中，我部得到了以老鹰嘴下湾村为代表的广大人民群众的有力支持。老猎户赵老蔫同志虽年逾六旬，仍主动为我部提供关键地形信息，协助选定伏击阵地，并带领全村青壮年自发参与联防巡逻，有力地保障了行动后方安全……”
官方代表和群众代表都立起来之后，案件本身才落到纸上。
——“……在李斌同志的妥善处置下，走私车队被迫暴力闯卡，我部依法实施拦截。现场查获解放卡车三辆，抓获以马三亮为首的犯罪嫌疑人七名，缴获五四式手枪两支、自制火枪四支……经初步审讯，该团伙系受奉天黑道头目‘铁佛’指使，长期从事跨省走私活动……”
最后一段，写物资处置。
——“考虑到我县医疗物资紧缺的严峻现实，经县武装部刘全胜部长与我大队现场紧急磋商决定，本着‘取之于敌、用之于民’的原则，已将缴获的盘尼西林注射液部分用于救治当地重症群众，部分交由县医院向全县群众发放……至于缴获的六十两黄金及五万余元现金等赃款，我部已全部封存，待上级指示处理。”
落款——“红旗县武装部（刘全胜）、向阳大队（顾衍，现场指挥）”。
顾衍的名字排在后面，括号里只跟了个职务说明。
全篇一千五百字。写完之后，顾衍把稿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通读了一遍。
周震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站在洞口看了半天。
“你明明干了所有的事，捷报上把自己藏到最后面？”
“我藏不藏重要吗？”
“那你把李斌写得跟战斗英雄似的，不怕他飘了？”
“他飘了我再压。但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份报告里，郑司令就得被我绑上车。”
顾衍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
“李斌是郑司令派到基层锻炼的干部。干部在基层立了功，郑司令脸上有光。这份报告到了他手上，他不管高不高兴，都只能顺着往好了批。”
周震皱起眉：“万一他不批呢？”
“那就得承认自己的人是废物，承认自己的眼光有问题。”顾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会干这种事？”
周震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苏雪。”
苏雪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嗯？”
“发两份出去。一份明码，发红旗县武装部，刘全胜亲启。另一份——”
“另一份发谁？”
“加密。用省军区的专用频率，直接发到郑司令的办公室。”
苏雪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给县里发一份，是走流程。给郑司令直接发一份，什么意思？”
“这件事不能只压在县里。”顾衍把信封丢到苏雪的工作台上，“我要让郑司令知道，我没有瞒着他。功劳、风险、处置办法，全摆在他面前。”
“讨好？”
“绑他上船。”
苏雪盯着他。
顾衍继续道：“报告到了他手里，就得做选择。支持我们，把这件事做大做好，大家一起分功劳。要是反对，就得把李斌从功劳簿上拉下来，还得否定自己的判断。”
“你赌他不会否定自己？”
“他这种人到了那个位置上，面子比命重要。”
苏雪盯着信封看了两秒，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稿纸。目光从头扫到尾，用了不到一分钟。
“写得真他妈漂亮。”
这是苏雪给过的最高评价了。
她转身坐回电台前，手指搭上发报键，开始逐字逐句地将报告转化为电码。
“嘀嗒嘀嘀——嗒嘀嗒——”
清脆的电报声在矿洞里回荡，顺着百米铜缆天线，飞入几百里外的天空。
顾衍站在洞口，看着苏雪的背影。
“发完之后，全频道继续值守。”
“知道了。”
“奉天方向的那组信号又出现了吗？”
苏雪摇了摇头：“今天安静。但我把你说的那些坐标参数整理了一下，加上前两天拦截到的三组，目前一共有四个方位角数据。再来三组，我就能画出大致的重叠区了。”
“好。别急。它会来的。”
矿洞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石粉味。
顾衍走出洞口，在采石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关卡方向，钱有才的登记窗口已经开始运作。一辆拉棉花的骡车正在接受检查，穿蓝布衫的汉子趴在桌上填表格，旁边一个联防队员端着猎枪站岗。
更远处的山坡上，刘大锤的巡查队已经出发。六个身影弓着腰，沿着只有他们知道的兽径，钻进密林深处。
训练场上，周震的吼声隐隐传来——
“不许停！谁停下来多跑两圈！”
顾衍听着那声音，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
发药给群众，上交黄金给官方，封存物资给自己，暗留经费做后手。四本账已经撑住架子。
现在还缺最后一块砖。
上面的背书。
郑司令的批示，决定这块砖什么时候落下来。
“苏雪！”
背后传来叫声。
苏雪从矿洞里探出头：“发完了。两份都发了。县里那边估计一个小时就能收到。郑司令那边——”
“多久？”
“他的机要室走加密流程比较慢，估计得下午才能到他桌上。”
“好。”
苏雪靠在洞口，手里还捏着电报纸：“你觉得他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顾衍看着北方的天际线，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管他什么反应，都得做一件事。”
“什么？”
“在那份报告上面，写一行字。然后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