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苏爷可是能呼风唤雨的主儿,这开路先锋当得踏实。
苏木微微颔首,眼底却闪过一丝迷茫。
梦里那声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此刻还在耳畔回荡。
霍仙儿?
怪哉。
明明吞下了九转还魂丹,这等逆天神物本该让人清心寡欲,断绝杂念才对。
既然还能做梦,说明这事儿绝对不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常胜山还有大几十里地,更别提远在长沙的动静了。
这种时候,哪怕有通天手段,也够不着啊。
“哎,给大伙儿讲个 。”
走在最前面的徒弟打着火折子,神色神秘兮兮。
“夜路难走,要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他压低声音,故作惊恐地比划了一下:“老辈人说了,人身上有三把火,肩头两盏,头顶一盏。
这一回头,肩头火就灭了,那些脏东西趁虚而入,那就完了。”
胡子大叔嗤笑一声,挠了挠络腮胡:
“这套陈词滥调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跟你们说个新鲜的,有个版本是这么讲的——”
大叔眯起眼,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撞见不干净的东西,闭紧嘴巴,别出声。”
“为啥?”
“因为鬼魂分不清你是人是鬼。
你不说话,它就以为你也在那边,不敢轻易招惹。”
“但要是喊了别人的名字……”
大叔顿了顿,嘿嘿一笑:
“那就是给它指了条明路。
顺着那人的念想,它能直接钻进对方身体里,借尸还魂……”
世上真有鬼?
苏木听着这些神神叨叨的故事,眉头微皱。
四周黑灯瞎火,只有偶尔窜过的兽影,哪来的鬼?
他不知道的是。
寻常人走进阴宅,若是命硬运旺,厉鬼也近不了身。
更何况,他是吃了九转还魂丹的人。
在那些孤魂野鬼眼里,苏木简直就是个人形大灯泡。
阳气冲天而起,三花聚顶,谁敢靠近?
“都到老熊岭义庄跟前了,咋还没瞧见苗寨的影子?”
苏木望着半山腰那座破败的义庄,思绪飘远。
那个卖物资的小子,进趟常胜山得绕这么大圈子?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灵异传说。
只要不伤到他分毫,爱啥啥。
但他惦记的是‘巫之根基’。
那可是神话里一拳碎山河的大巫血脉!
这才是真正让他心动的东西。
下坡路段湿滑,碎石滚动。
胡子大叔伸手拍了拍跟在后面的苏木肩膀:
“脚底下留神,别摔着。”
苏木回过神,紧了紧缰绳。
盗墓这行当,可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吟诗作对。
这是拿命搏命的体力活。
没点力气,没点胆色,连门槛都摸不着。
如今世道乱了。
军阀割据,战火纷飞。
谁都想着拔得头筹,做这天下的主宰。
无人低头看那泥泞里的蝼蚁。
战鼓擂得越响,百姓遭殃越深。
听霍仙儿提过一嘴,北地早已是十室九空。
战火迟早要蔓延至江南,烧到长沙城来。
趁眼下南方尚算安稳,没受波及,精明的主都在疯狂捞钱。
手里攥着银两,跑路时不至于饿死在半道。
有了银子,甚至能捐个官身当当。
再效仿那些阔佬,纳几房姨太太,日子过得舒坦惬意。
苏木跺了跺脚底黏糊糊的黑泥,扯出一丝苦笑。
“书里写倒斗跟玩似的,真到了这鬼地方,步步都是死局。
也不晓得吴邪、张起灵、胖子,还有胡八一那帮人,是怎么挺过这一劫的。”
他低声嘟囔着。
“哪来的三爷?胖子又是何人?下斗这事儿,还能入得了典籍?”
胡子大叔和身旁的伙计们顿时来了兴致。
自古读书识字便是权贵阶层的特权。
摸金挖坟的行当,怎么可能被记在正史野录里?
“眼下没有,将来总会有。
等以后出了世,我亲自操刀。
不抄旧本子,就写你们。
写大叔,写大哥,写咱们这群兄弟。”
苏木笑得灿烂。
“那敢情好!苏小神仙,回头别把我写成这般邋遢模样。
回去后我换身干净衣裳给你瞧,照着那精气神写,嘿嘿。”
领路的卸岭 红着脸,挠头憨笑。
“拉倒吧,干这行当,写进书里只会被天下人唾骂,死了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另一名拄着木棍前行的同伴,满脸颓丧。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众人噤声,面色铁青。
苏木再次开口,笑意未减:“不写狼狈,不写肮脏。
写险境中的生死相托,写并肩作战的热血豪情。
写分赃后救济难民的大义,写卸岭一脉,绝不比任何人差劲。”
“看看周围,多少人只顾苟活,自求多福。
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砸碎压在脊梁上的旧枷锁,寻找活路。
赚了钱,不像那些土财主独善其身,而是开仓放粮,收容流民。
双手沾满泥土,却伸向受苦之人。
这等善良,何等伟大。”
开路先锋队伍,依旧沉默前行。
四周死寂。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苏木的嘴。
他们加入了卸岭,干着刨人祖坟的脏活,谁敢回村?
怕啊。
怕乡亲们唾沫星子淹死人,怕指脊梁骨骂贼。
可这行当来钱太快,除了挖坑埋人,这群爷们儿别的不会。
但听苏木这么一扯,风向全变了。
以前觉得自己是吃绝户的土夫子,现在怎么听,像是要当救世的英雄?
虽说是自欺欺人,但这滋味……真 上头。
卸岭能聚拢几万人马,靠的可不是散财童子般的豪气。
你瞅瞅那摸金、搬山、发丘,还有老九门和项家。
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可人家藏私啊!
只有卸岭,对内毫无保留,对外有奶便是娘。
难民来了,开仓放粮;穷汉投奔,照单全收。
手头紧了,那就继续下墓,挖出来再分。
“苏兄弟,你脑子转得跟别人不一样。”
那个带头的男人搓了搓手,眼神复杂。
“你的那些大道理,听着提气。
我们之前就像没头苍蝇,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倒好,好像找到了根。”
“我们几个以前跟的是老把头。”
男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其实兜里不短银两,这次出来,主要是替老把头照看新当家。”
“别把卸岭想得太干净。”
“说白了,咱们就是陈家的狗,给人卖命罢了。”
“不过嘛……”
男人抬起头,目光灼灼。
“要是你真做到了那天,我手里这批老弟兄,不管天南地北,只认你一个人。”
“咱也是带把的汉子,也想干票大的。”
“以前也想过参军报国,可去哪儿不是给官老爷当炮灰?”
“陈家父子虽然使唤人,但好歹面子功夫做足,让我们觉得窝囊也得窝囊得有尊严。”
苏木扫视一圈。
上百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火候差不多了。
苏木冷笑一声,字字铿锵:“真有那一天,我要是让你们拿命换我的荣华富贵,你们尽管砍了我。”
“我若退半步,就不是个男人。”
男人正色问道:“这话,走心吗?”
苏木点头:“天地作证,童叟无欺。”
空气凝固。
一路同行,苏木那些天马行空的设想,早就在这些人心里种下了草。
脱离卸岭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没必要挑明。
懂的自然懂。
沉默是最好的默契。
突然,前方有人低呼。
“停尸房!”
“到了。”
老熊岭义庄的大门前,队伍彻底停歇。
所有人都盯着后方,巴望着陈玉楼那顶轿子快点抬过来。
没等多久。
一阵懒洋洋的哈欠声打破了死寂。
陈玉楼被手下搀扶着下了地,脸上还架着副黑漆漆的墨镜,一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
他随手摘下墨镜,斜眼瞥向旁边同样下轿的罗老歪,嘴角挂着那一贯的、恰到好处的虚伪礼貌。
“湘西这地方民风挺淳朴,”
陈玉楼道,“罗大哥多包涵,我先去跟庄主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再借宿一晚。”
这话听着客气,骨子里全是傲慢。
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还要装出一副斯文败类的做派。
苏木在旁边看着,下意识地把头扭到一边。
真能演。
【卸岭的那帮兄弟,还有跟着罗老歪来的大头兵们,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罗老歪伸出手,做了个“请”
的手势:“陈兄,里面请。”
陈玉楼弯腰摘帽,姿态放得很低:“罗大哥稍等。”
说罢,他带着人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义庄大门。
门外,气氛有些微妙。
罗老歪看着身后一个个低头不语的手下,眉头一皱,骂了一句脏话:“妈的,怎么一个个都成哑巴了?”
大头兵们互相挤兑,谁也不敢再开口议论陈玉楼。
苏木身边的卸岭 悄悄撞了他一下胳膊,压低声音道:“把头也是读过书的,可自从你来了之后,我看他越看越别扭。”
苏木笑了笑,没接话。
“嘀咕什么呢?”
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来人外罩一件藏青色披风,里面穿着枣红色短打,腰身收得极紧,袖口窄小利落。
一头乌黑长发编成粗辫,甩在脑后,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逼人的劲儿。
“红姐。”
卸岭 赶紧拱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锐利的目光。
红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苏木面前,上下扫视了一遍。
“队伍里怎么混进个小白脸?”
她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这么年轻就能走到这儿,有点本事。”
花麻拐凑到红姑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