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样，高度白酒。”周勉捧起一坛酒，“此酒用高粱蒸馏而成，酒性浓烈，北方严冬可御寒。且不占主粮，原料易得。”
万历让人倒了一杯，浅尝一口，呛得咳嗽，但眼中放光：“好烈的酒！北地边军若有此酒，寒冬可御！”
“第六样……”周勉打开锦盒，二十枚银币整齐排列，“此乃草民试制的银币。”
他将银币的原理、好处一一说明，特别强调可解决火耗之弊。
万历拿起一枚银币，仔细端详。麦穗稻谷的图案，长城轮廓，“大明通宝”“壹元”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轻轻一弹，银币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响。
“银九铜一……”万历沉吟，“果真精美，且硬度适中。若真能推行，火耗之弊或可缓解。”
但他随即皱眉：“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各级衙门靠火耗维持，若断了这条财路……”
“草民明白。”周勉道，“故此提议，可先在浙江一省试行。若成效显着，再推广全国。即便不能完全替代火耗，也可为百姓多一条选择——用银币交税，总比被层层盘剥强。”
万历点头：“此议或可行。朕会交内阁议处。”
接下来谈到香皂。万历的话让周勉心中一紧：
“周勉，你的香皂如今已是宫中及朝中士绅必备之物。有官员上疏，言此物利润丰厚，且关乎民生日用，建议改为官营，由朝廷专营专卖。”
周勉脑中警铃大作。官营？那不就是收归国有？自己的心血，岂能拱手让人？
他面上保持镇定，解释道：“万岁容禀。香皂制作工艺复杂，需经过皂化、成型、晾晒等多道工序，非熟练工匠不能为。目前草民的工坊日产三千块，已近极限。且其中大部分由杭州织造局代销，利润大头皆入内帑——张公公可作证。”
张鲸连忙接话：“皇爷，周勉所言不虚。杭州织造局今年上半年上交内帑的银子，比去年同期多了四成。其中香皂贡献最大。”
万历神色稍缓：“既如此，官营之事暂且搁置。只是……产量能否再增？”
“目前原料有限。”周勉道，“主要是猪油供应不足。草民已在扩大养猪规模，预计明年产量可翻倍。届时除供应大明，还可销往海外，换取白银。”
他巧妙转移话题：“说到海外贸易，草民的高粱白酒，亦可作为贸易利器。北鞑、东虏之地，气候严寒，对此烈酒需求极大。若以此酒开市交易，可换回大批良马。目前草民已成本价供应织造局，专供边贸。”
张鲸又补一句：“白酒利润虽不如香皂，但胜在量大。且不占主粮，于国无害，且此酒过烈，长期饮用有伤身体，北鞑、东虏长期饮用，寿元必减，子嗣稀少，于国朝边防大有益处。”
万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既能为国谋利，减轻边患，又能充实内帑……很好。”
话题转到水泥。周勉详细介绍水泥的特性，粘连物品既快速又坚硬，比三合土便宜而好用，因此用于——修海堤、建关隘、筑城墙，乃至宫殿、陵寝、桥梁、官道、炮台，无所不能用。若用水泥建楼，楼可高十数丈而屹立不倒；若用水泥建桥，桥可长数十丈而不垮塌。若用来修黄河大堤，则可使黄河水患永不发生！
“此物果真如此神奇？！周卿家真是大才！滕伯伦真是伯乐！”万历忍不住道！
“奴婢听说，现任的浙江巡按刘志业，在杭州知府任上，用了这水泥，半年就修了三四十座桥，杭州百姓都夸他是刘青天！”张鲸适时地插了一句嘴。
“只是目前产量有限。”周勉道，“等蒸汽机制成，产量便可大增。”
“蒸汽机？”万历好奇，“是何物？”
周勉让人取来随身带的一个小模型——这是他特意准备的，一个微型蒸汽机，只有尺许大小，但结构完整。
他现场演示：烧开水，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使轮子转动。
“万岁请看，水烧开产生蒸汽，蒸汽膨胀产生力量，推动机器运转。”周勉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若将此机器放大，可带动石磨碾料，可带动纺车织布，甚至……将来可装在大船上，推动船只航行，无需船桨，不靠风帆。”
“无需船桨？不靠风帆？”万历瞪大眼睛，“那船如何行走？”
“全靠蒸汽之力。”周勉指着模型，“锅炉烧煤，产生蒸汽，蒸汽推动轮机，轮机带动螺旋桨——那是一种类似水车的装置，在水中旋转，推水向后，船便向前。”
他描绘的画面太过神奇，万历听得入神，好半晌才道：“若真能造出……我大明水师，岂非无敌于天下？”
“至少航行不受风向限制。”周勉谨慎道，“此技术尚在试验，但已有眉目。草民保证，一旦成功，定第一时间呈献宫中，请万岁御览。”
“好！朕等着！”万历眼中闪着光，那是一个年轻人对新鲜事物的纯粹好奇，“你若真造出来了，朕重重有赏！”
周勉知道，自己成功勾起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好奇心。好奇心，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万历忽然问起诗词：“你那几首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咬定青山不放松’‘人生若只如初见’……都是何时所作？”
周勉心中警醒，知道这是考验，恭敬答道：“回万岁，草民自幼受家父影响，酷爱读书。家父虽只是童生，但藏书颇丰。草民闲来无事，便读诗作诗，这些皆是平日随笔。”
“你父亲是读书人？”万历问，“那你为何不走科举之路？以你才学，中个秀才举人应非难事。”
周勉早有准备，神色黯然：“家父考了一辈子，止步童生，反将家业耗尽。临终前嘱咐草民：君子若有才，处江湖之远亦可强国富民；若才不配位，居庙堂之上反会祸国殃民。不必刻意追求做官，但求做实事，利百姓。”
这话说得诚恳，万历听了，沉默良久，叹道：“你父亲……是个明白人。可惜了。”
他看向周勉的目光，又多了一分欣赏：“不过你说得对。科举取士，取的是文章之才，未必是治国之才。你能制香皂、造水泥、兴海贸、献良种，于国于民的贡献，远胜许多官员。”
“万岁过誉了。”周勉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