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在河道上空炸响。
紧接着,是一道刺目的剑光。
剑光穿透浑浊的河水,重重斩在“河神”身上。
“嗷!”
“河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起来。
上官昊在它胃里被甩得七荤八素,几乎昏死过去。
“区区一只六百年的水蚺精,也敢冒充河神,吞食童子,老夫今日留你不得!”
那水蚺精怕了。
它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强大,一个筑基中期的修仙者,绝不是它现在的修为所能抗衡的。
它猛地一甩尾巴,沿着河道疯狂逃窜。
河水被搅得天翻地覆,妖怪的胃囊剧烈收缩。
上官昊感觉全身都要被挤碎了,他张大嘴,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踏水追了上来。
那是一个中年修士,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手持一柄青鞘宝剑。
他手中掐诀,剑光大盛。
第一剑斩在水蚺精尾鳍上,切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暗红色妖血喷涌而出。
水蚺精吃痛,猛地回身甩头,獠牙朝中年修士拦腰咬去。
中年修士侧身一闪,剑尖上挑,一道青光正正劈在水蚺精下颌上,将它整张巨口劈得偏了方向。
水蚺精被这一剑激出凶性,浑身鳞片炸起,猛扑而上。
中年修士稳稳立在河面上,三尺青锋连挡带削。
三五个回合便把水蚺精的冲势一一化解,将它逼得连连后退。
“想跑?”
中年修士冷笑一声追了上去。
追了数里地,他喝道。
“乾坤一剑!斩!”
“轰!”
一道剑光直接洞穿了水蚺精脊背。
水蚺精发出一声哀鸣,身躯在河道中疯狂翻滚,撞碎两岸大片岩石。
它七寸处的妖丹早已碎成齑粉,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终于,它猛地张开巨口。
妖血裹着胃囊里的黏液倾泻而出。
一个被腐蚀得不成形状的东西,混在污液中,冲出在河滩上。
那东西浑身浸透妖血与胃液,骨肉模糊,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中年修士踏水走到岸边,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蹲下身,探了探上官昊的脉搏,眉头越拧越紧。
“居然还没死?”
他低声道。
“也是命硬。只可惜老夫晚来了一步。”
他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倒出一枚丹药。
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清冽药香。
他将丹药塞入上官昊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顺着喉咙淌下去,在体内走了一圈。
又过了一段时间,上官昊溃烂的皮肉停止了腐蚀。
良久,他的手指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一张脸。
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眉眼间带着一股正气。
腰间悬一柄青鞘长剑,剑柄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泛着淡淡的青光。
“仙,仙人。”
他的嗓子吐出来的字混着血沫,几乎听不清。
“孩子,你醒了。”
中年修士叹了口气。
“你命大,遇到了老夫。不过。”
他顿了顿。
“你被那妖物的胃液和妖血浸透,皮肉溃烂成这副模样。”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只是你这副身子,如果放任不管,很难活过一年。”
上官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抬手摸自己的脸,手臂却不听使唤,抬到一半便软软垂了下去。
他连忙看旁边一洼浑浊的积水。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
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大半张脸狰狞恐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啊,啊。”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只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莫要激动。”
中年修士按住他的肩膀。
上官昊用尽力气挣扎着跪起来,额头磕在沙地上。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起来吧。伤还未好,别跪着。”
中年修士抚了抚须。
“老夫叫云游子,乃一介散修,今日路过斩妖除魔,本是分内事。”
上官昊听见“散修”二字。
他想起说书先生讲过,修仙之人能御剑乘风、长生不老。
而“散修”就是没有门派、自己修行的仙人。
云游子又打量了他一遍问道。
“小娃儿,你住哪?老夫送你回去。”
上官昊愣住了,随后弱弱地问道。
“仙人,我,我暂时不想回去。我能跟着您修仙吗。”
云游子抚了抚须道。
“修仙?你也想走这条路?”
上官昊跪在地上磕头。
“对,求仙人收我为徒!我也想修仙!”
云游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慢慢摇了摇头。
“你可知修仙首重什么?”
上官昊茫然地抬起头。
“灵根。”
云游子道。
“有灵根者方能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淬炼神魂。”
“方才你昏迷的时候,老夫已经拿测试石测试过了,你体内,并无灵根。”
“灵根?”
上官昊怔怔重复了一遍。
“无灵根便与仙道无缘,这是天定,人力不可改。”
云游子看着他那双渐渐暗下去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
“你非但无灵根,且身子被侵蚀成这般模样,唉。”
上官昊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残破的手,十根手指,却烂掉了一根。
手背上的皮肉翻卷着,底下露出暗红的筋膜和白森的指骨。
他想起初瑶,想起她说要带他去看花灯时弯弯的眼睛。
他又想起自己跳进水潭的那一刻,想起妖怪胃里那片黏腻的黑暗和撕心裂肺的疼。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活不过一年。
“不过。”
云游子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孩子,心中那点恻隐之意终究占了上风。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泛黄古籍。
“老夫与你也算有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就此绝了生机。”
说罢,他将那书册抛向上官昊。
“此乃《养气敛心诀》心法,乃是一本凡人亦可修行的粗浅调息吐纳功法。”
上官昊接住书册,手指微微发抖。
云游子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此心法能修身养性,调理气血。”
“你若认得字,依此心法勤修,运气好的话,或能抵抗妖血侵体,续上三五年寿元。”
“若能将此心法修至大成圆满,多活个十年八年也不是难事。”
他又取出一袋碎银和几枚辟谷丹。
“这些你拿着,寻一处僻静之地,先好生将养吧。”
上官昊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跪了起来,朝着云游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多,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
云游子扶起他,长叹一声。
“要谢,就谢你自己的命硬吧。孩子,好自为之。”
说罢,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
河滩上只剩下上官昊一个人。
他捧着那本《养气敛心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个时辰之后他攒了一些力气,艰难地爬起来,用树枝做了根拐杖,一瘸一拐往青河村方向走。
他身上的衣裳被水蚺精的胃液泡烂了,破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什么。
他没走出多远。
官道上迎面来了一伙挑担子的行商,远远看见他,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一声惊叫炸开来。
“鬼啊!那是什么东西!”
货担子扔在地上,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回跑。
上官昊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背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暗红色的肌腱,手指甲掉了一半。
小腿上的破布条掀开来,腐烂的皮肤露在外面。
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行商们早就跑没影了,撒了一地的陶罐。
...
他蹲了好一阵子。
思来想去,这副模样直接进村只会吓死别人。
搞不好,会被人当成妖怪烧死。
他站起来,钻进路边的杂树林。
偷偷绕到村尾,在一处晾衣绳旁扯下几件粗布衣裤和一顶破斗笠,随后丢下一两银子。
他把脏破的烂衣裳换下来,将斗笠压得很低,脸上缠紧布条,只露一双眼睛。
收拾妥当,他拄着拐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暗。
他钻进一片荒林,靠在一棵大树下,颤抖着翻开那本《养气敛心诀》。
书上的字他都认得,村里老秀才曾教过他识字。
只见《养气敛心诀》开篇写道。
天覆万物,其道在虚。
地载众生,其德在静。
人立天地之间,禀虚静之性,奈何七情扰动,六欲牵缠,遂使本心蒙尘,真气逆乱。
...
习者必静坐,先调呼吸,后收心神,待心平气和之后。
...
他按照上面写的方法盘膝坐好,五心向天,闭上眼,试着调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可他正失望的时候,体内那股妖毒忽然翻涌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整个人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灵魂死命往外扯。
疼痛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往上爬,迅速弥漫了每一寸骨头每一寸皮肉。
上官昊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而他的识海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虚无,死寂。
黑暗正中央悬着一粒金黄色的小火苗。
那是上官昊的人性本源。
然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了。
一团几乎透明的的巨大蛇影从虚无中凝出轮廓。
它残破不堪,身上布满了裂痕。
“...呵呵,终于找到你了。”
一道阴冷的意识流在识海中回荡。
“...可口的灵魂,好纯净的本源之火,虽是低劣的凡人容器,但只要吞噬你,本妖迟早就能重塑妖身。”
蛇口大张,琥珀色的竖瞳里烧着疯狂的光。
那张蛇口越逼越近,最终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