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站在场边,目光落在高台上那枚标着“超品”的丹药上。
那丹药摆在一只玉盘正中,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晕,成色确实漂亮。
识海深处,沧妩的声音适时响起:
“那枚超品丹药...似乎有点奇怪。”
他听了顿时一愣。
下意识想用神识延伸过去仔细探知一番。
识海深处立刻传来沧妩的警告:
“别用神识,台上坐着十几个金丹期长老,你一动他们就感应到了。”
“你一个外人,平白无故用神识扫人家高台上的丹药,被人家发现了会不好解释?”
上官昊动作顿住,默默将神识收了回来。
“那该如何?”
他在心中问道。
“笨。”
沧妩轻笑一声。
“用你的眼睛看就行。”
沧妩的血在他体内流转了数年,他的五感早已经被强化过。
他的视力比寻常人类修士好上数倍。
虽不及神识那般细致入微,但要看清一枚丹药的表层成色,足够了。
他凝神屏息,目光在那枚超品丹药的表面缓缓扫过。
起初什么也没看出来,光晕流转,丹纹清晰,确实有超品的底子。
但多看几遍之后,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层光晕太均匀了。
均匀得像一面被人用手抹平的湖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
正常的超品丹药,光晕应当是灵动的,自内向外层层递进,深浅交错。
可这枚的光晕是平的,像有人拿笔在表面均匀刷了一层。
沧妩的声音低低响起:
“是不是觉得不对?”
上官昊没有答话,只是看得更细了。
他又凝神看了数遍,终于又在光晕的边缘处,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里隐约有极细微的颗粒感,不像是从丹心内部自然透出的光泽。
正常的超品丹,光晕与丹体本是一体,如同水从泉眼里涌出,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泉。
可这枚丹的光晕与丹体之间,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壳”。
他想起一件事,在方元泰的岛上,他曾翻过一本杂记,是一位不知名散修所写的《丹道杂谈》。
其中专门有一章,讲的是丹药造假。
里面提到一种叫“回光粉”的东西,掺入丹药表层后,能强行伪造出一层极品光晕。
书里还写明了它的破绽:
回光粉融入丹药表层,会结成一层微光薄膜,膜下有极细的颗粒沉淀,肉眼极难分辨。
但若凝神细观,光晕边缘处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浮粉感”。
当初在岛上翻到那一页时,他只当是闲谈趣闻,粗粗掠过,并未放在心上。
没想到此刻,那书上的两处记述,竟与眼前这枚丹药都应对上了。
其光晕均平如刷,且边缘浮粉微颗粒。
该不会…该不会真的用了回光粉?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里反倒一凛,又强行按了下去。
单凭一双眼睛和一本来历不明的杂书,还定不了论。
书是散修手笔,未必作得准。
眼见也可能有偏差。
万一说出口,验出来却是真超品,非但救不了草微堂,反要把事情惹得更麻烦了。
且若真是造假,验丹长老为何没有察觉?
他细细一想,便想通了。
长老验丹,验的是丹纹几道、成色几分、火候纯杂,是“品阶”,不是“真伪”。
考核大会开办至今,只怕从未出过此等丑事,谁验丹时会往造假上想?
神识一扫而过,光晕、丹纹、药香皆对,便落笔定级了。
连他自己,也是靠着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盯了好几遍,才看出端倪。
...
他收回目光。
陆如松还在旁边长吁短叹,云萝蹲在地上捡药勺,阿生垂着头一言不发。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他终究还是下了决心把疑虑说了出来。
上官昊开口道:
“陆前辈,那枚百草堂的超品丹,能不能请长老再验一次?”
陆如松抬起头,只当他是不死心:
“小友,名次已经定了…”
上官昊于是语气平静的把他的想法和陆如松说了一下。
陆如松听完这番话,神色已是凝重至极。
他做了一辈子丹道,回光粉这东西他当然是知道的。
只是他压根就没往那方面去想,百草堂虽然近年有些浮躁。
但毕竟是青丹谷排名第一的大堂口,当众作弊这种事,他本能地觉得不可能。
验丹的长老很可能也一样,看到光晕漂亮、丹纹清晰,也就过了。
谁会想到有人真敢在谷主眼皮底下动手脚?
他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听从了上官昊的提议。
一咬牙,一甩袍袖,大步走上前去。
“且慢。”
陆如松站出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瞬。
高台上的执法长老正要把最终结果刻入留影石,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皱眉看过来:
“陆堂主,有何话说?”
陆如松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长老,草微堂申请重新查验百草堂那枚超品丹药。”
顿时全场哗然。
百草堂堂主许元寿方才还在与旁人谈笑,他们得了第一名的奖励。
他因此心情极好,此刻闻言脸色一沉:
“陆如松,你这是何意?”
陆如松没理他,继续道:
“长老,我草微堂的客卿方才发现,那枚超品丹的光晕有异,太过均匀,不似天成。”
“请长老以冷灵气探之。冷灵气于丹无损,若真是超品,老夫当场认错,向百草堂赔罪。”
“客卿?”
许元寿冷笑一声。
“你草微堂输了便是输了,何必拿我百草堂开刀?无凭无据,就想重验我百草堂的丹?”
“若真无凭无据,验上一验,又碍着你什么了?”
陆如松抬起头,直视着他。
“许堂主,真金不怕火炼。你百草堂若行得正坐得直,这一验,反倒替你们正了名。”
许元寿眉头一皱。
这话不好接。
当着全谷弟子的面,他若一口回绝,反倒像是心虚。
可若应了…
他眼角余光扫过台下那三名参赛弟子,目光在其中一人脸上停了半瞬。
那弟子的脸色,比旁人白了那么一点。
许元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开口:
“验丹已经事了,岂容你草微堂说重验便重验?”
台下那名参赛的中的一名百草堂弟子也急忙出声道:
“对啊,我等炼丹之时,众目睽睽,长老亲验,何须再重验?”
“草微堂此番作为,分明是输不起,故意折辱我百草堂!”
另一名弟子也跟着嚷:
“就是!今日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谁输了都能闹一场,大会还有什么体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倒像是要把水搅浑。
场中众人听得莫名其妙。
不过验一枚丹,怎么这两人急成这样?
高台之上,谷主一直在静观。
方才两名弟子抢话的那一刻,他眼里已掠过一丝异色。
此刻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只这一个动作,全场霎时安静。
谷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验丹之事,本座准了。”
许元寿脸色微变:
“谷主…”
“许堂主。”
谷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你方才说,真金不怕火炼。这话是陆堂主说的,本座借来用一用。”
“一枚丹而已。真是超品,验过之后,百草堂之名只会更盛;遮遮掩掩,反倒是小家子气。”
许元寿张了张口,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垂首道:
“…属下遵命。”
台下的三名百草堂弟子互相对视一眼,脸色已是煞白。
执法长老闻言,亲自离座。
他伸手将那枚超品丹药取来,先以神识细细扫过一遍,眉头微动。
方才定级时,他也只是照着惯例一扫,此刻带着“验伪”的心思重看,才觉出些许异样。
那层光晕,确实太静了。
他又凝起一缕极细微的寒芒,轻轻触上丹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处。
滋啦。
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传来,那层流光溢彩的光晕表面,忽然融开了一道口子。
一团细碎的、泛着微光的粉末顺着那道口子滑落下来。
光晕褪去之后,底下的丹体露了出来,色泽暗沉,表面甚至有细小的裂纹,别说超品,连上品都够不上。
全场死寂。
百草堂堂主许元寿脸色一片煞白。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向方才参赛的那几名弟子,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怎么回事?”
三名弟子面面相觑。
左边那个脸色发白,中间那个目光躲闪,右边那个则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安静了两息,右边那个弟子忽然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师尊…是弟子…是弟子一时糊涂……”
许元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胡须跟着微微颤抖,指着那个弟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开口骂,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几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
后面的话到底没能说完整。
他此刻已经明白过来了。
不该在赛前跟那几个弟子提那尊丹炉的事。
想必是他门下的弟子听了之后,铤而走险,用了不该用的手段。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许元寿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黯淡了几分,声音也哑了下去:
“百草堂…百年的脸面,全让你们丢干净了。”
谷主坐在高位,面沉似水,目光冷冷扫过百草堂堂主许元寿。
“许元寿,你御下不严,甚至纵容弟子行此苟且之事,罚灵石五千,闭门思过一月。”
“百草堂本次考核资格取消,名次作废!”
许元寿满面羞惭,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吓得瘫软在地的作弊弟子,躬身领罚:
“谢谷主开恩,属下领罪。”
随着这一声令下,全场哗然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唏嘘。
“原第二名灵阳堂,递补为第一!其他名次依次前进一名!”
依次前进一名,意味着他们草微堂从第六可以到第五了。
听到这话,云萝身子一软,险些坐倒在地,阿生用力攥着药勺,眼眶泛红。
陆如松松了一口气道。
“第五了,终于...终于保住了。”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松动,各堂弟子收拾丹炉、整理药材,三三两两准备散去。
...
杨丹修站在草微堂这边,看着旁边的灰头土脸的百草堂众人,没忍住,笑了一下道:
“啧,我就你们刚才怎么急着阻止别人验丹呢,这下全明白了。”
“搞不好你们以前也是靠这招考核的吧。”
旁边灵阳堂几个弟子本已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笑着接了一句:
“杨师兄这话说得…倒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嘛。”
另一人也跟着轻飘飘地补刀:
“反正都是作弊,一次和十次有什么区别?”
三两句闲话递过来,像在火上浇了一勺油。
百草堂的众弟子顿时羞愤难当,忽有一人猛地转过身来。
那人身形高壮,膀阔腰圆,正是百草堂的大师兄关铁烈。
此人性子最烈,一双拳头比丹炉还硬,只可惜丹术不及几位师弟,此次考核便未出战,让三个师弟上了场。
方才他师弟作弊,被取消资格,他一肚子火正没处撒。
此刻他一开始就听到了杨丹修那句话,此刻脸色顿时涨红,抬手直指杨丹修:
“你杨丹修算什么东西?!你说我们以前也是作弊,拿出凭证来!”
杨丹修脖子一梗:
“你们肯定是惯犯,以前没抓到罢了。”
关铁烈气得脸色由红转紫,羞愤交加。
若是平日,他自重师兄身份,断不至于与后辈口角。
可此刻,只觉得被一个年年垫底的堂口骑在头上羞辱,哪里还忍得住。
但是眼下广场那么多人在,又不能对他公然动粗。
他只得直接越过陆如松,冲着高台一拱手,声若洪钟:
“谷主!草微堂弟子公然在广场上散布流言,侮辱我百草堂历代清誉!请谷主做主!”
谷主看了一眼关铁烈,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先转向许元寿,像是在等他这个堂主表态。
许元寿站在台下,面色沉沉,一手拢在袖中,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确实不痛快,这次是他门下弟子不对,他认了。
可杨丹修方才那番话,他也听得清楚。
连其他堂的弟子都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仿佛百草堂历代先辈的清誉,就这么被一句话泼了脏水。
他心里堵得慌。
所以明知关铁山闹得有些过火,也没有出声制止,算是默许了。
谷主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已有分寸,随即收回目光,缓缓转向陆如松。
陆如松会意,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走到杨丹修面前,声音沉了几分:
“丹修,你怎么能那么说?”
“此事你确实有错在先。去,当面给百草堂的诸位师兄弟道歉。”
杨丹修咬了咬牙,还是走上前去,朝关铁烈和百草堂众人躬身一礼:
“方才是我心直口快,失言了,给各位师兄弟赔罪。”
关铁烈却不接这个礼。
今日之事,本来就已经够丢人了。
师弟作弊被抓,百草堂在全场弟子面前抬不起头,他这个做大师兄的,脸面早被人按在地上。
偏偏这时候,又被一个草微堂的弟子当众来了这么一句“你们以前也是作弊”。
他胸中那股火,正没处发,于是此刻借机找个出气筒撒气。
他冷声道:
“一句嘴快就完了?你说百草堂历代都是靠作弊拿的第一,这话是能随便说的?”
旁边一个百草堂弟子也跟上:
“今日是我们不对,但一码归一码,你凭什么污蔑我们以前也是作弊的?”
云萝只好站出来打圆场:
“几位师兄,是我师弟言语不当,我代他向你们道歉。可以吗?”
关铁烈却不领情,冷哼一声:
“你们草微堂个个都是废物,年年垫底,好不容易混了个第五,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话一出,草微堂这边脸色全变了。
云萝终于没忍住:
“喂,别太过分,你说谁废物?!”
杨丹修也涨红了脸:
“你骂我也就罢了,凭什么骂我们堂其他人?”
关铁烈一步跨前,逼视着杨丹修,声调又高了几分:
“是你污人清白在先,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揭过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阿生看到他们吵了起来。吓得只好躲在其师尊旁边。
两拨人顿时在广场上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阿生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往陆如松身后缩了缩,攥着他的衣角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