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
他抬手轻轻扶了扶额头。
一股轻微的疲惫感漫上来。
这段时间，他用了三次一息天光。
这次的熟练度比从前高了不些，疲惫感比第一次用的时候，明显轻了些。
谷紫苑靠在石壁上，胸口急促起伏。
她眨了眨眼，目光从涣散到聚焦，慢慢看清了面前的人。
黑衣，蒙面，高马尾。
她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你！”
她撑着石壁想站起来，可浑身发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她记起来了。
净玄拦她，说那些恶心的话，对她出手了。
然后这个蒙面人出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完好无损，又抬头看向上官昊，嘴唇动了动。
“前辈？净玄呢？”
上官昊道。
“跑了。”
谷紫苑沉默了一息。
她刚才虽然被血魂咒控制，但意识并未完全消失。
净玄对她做了什么，她隐约记得。
她咬紧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
“前辈，你救了我？”
她说着，双膝一屈，便要拜倒谢恩。
上官昊抬手一拦，没让她拜倒下去。
“先别谢，别高兴得太早，我有话问你。”
谷紫苑拜到一半，被他拦着，听闻他如此一说，顿时愣了一息。
她慢慢直起身，靠着石壁坐好，脸上那点感激的神色收了几分，声音也稳了下来。
“前辈有话请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无巨细，我都和您说。”
...
上官昊沉默了片刻，先没有追问苏星汐的事，而是问起了净玄。
“那个和尚，他之前和你们在一起行动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谷紫苑低下头，回忆了片刻。
“他刚到的时候，装得一副慈悲模样，四处结善缘，见了谁都攀谈几句。”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但我后来发现，他总在是有意无意的往苏师妹身边凑。”
上官昊站在原地，没出声。
谷紫苑继续道。
“苏师妹性子冷，不爱理人，可他不气馁，一会儿送丹药，一会儿献殷勤，找各种由头搭话。”
“有一次，我路过他们，隐约听见他在打听苏师妹两个多月前的事。”
上官昊道。
“两个多月前？”
谷紫苑点头。
“对，我也听的不是很清楚，净玄似乎一直问她两个多月前的经历，但是苏师妹不怎么愿意提。”
上官昊眼皮微微一抬。
谷紫苑道。
“净玄还不止问她一个。”
“其他弟子，他也有意无意地打听过类似的苏师妹的经历。”
她摇了摇头。
“我以为他只是动了凡心，喜欢苏师妹，所以才到处打听她的事，也因为没听得很仔细，当时也没多想。”
上官昊沉默了。
识海里，沧妩的声音缓缓响起。
“有意思了。”
“净玄是血魔宗的人，血魔宗的人，为什么要打听苏星汐两个多月前的经历？”
上官昊心头一动。
两个多月前？
好像是他在碧森岛，第一次遇到飘渺宗三人的时候。
沧妩的声音陡然一沉。
“等等，打听她两个多月前的经历，难道。”
“血魔宗的人，是在找你？”
上官昊沉默了。
识海里安静了两息，随后沧妩低低笑了一声。
“如果是找你的话，这就全说得通了。”
沧妩继续道。
“定然是你那个便宜师尊方元泰，当初因为他一个人逃回血魔宗，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所以派人四处打听。”
“苏星汐是最后见过你的人，自然要从她身上查起。”
上官昊心道。
“应该是了。”
沧妩道。
“一切都说得通了。净玄定然就是从血魔宗，你那便宜师尊那里派出来的。”
“看来，他还是指望从你身上抽血炼丹提升修为，对你念念不忘啊。”
上官昊听了，却久久未答话。
...
谷紫苑靠在石壁上，见这蒙面人立在原地，半晌不语，忍不住小声唤了一句。
“前辈？”
上官昊收回思绪。
他缓缓开口。
“那你，为何要对苏星汐出手？”
谷紫苑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上官昊。
“前辈如何知道…”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这个人斩杀巨猿后。
和他们飘渺宗的人对话，
这位前辈从头到尾，压根就没问过苏师妹的姓名。
可方才他却能叫出苏星汐的名字。
还知道她对苏星汐出手过。
看来此人，真的认识苏师妹。
还知道很多内情。
谷紫苑心念急转，试探着开口。
“前辈也认识苏师妹？”
上官昊道。
“回答我的问题。”
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虽然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
谷紫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回避问题。
她垂下头，苦笑了一声。
“罢了，前辈既然救了我，我便没什么好瞒的。”
她于是把三人之间的纠葛简略说了一遍。
实际上上官昊之前在暗处早把他们三人的对话全听进去了。
如今让她再说一次，也只是检验她到底是不是说谎。
听完后，上官昊觉得和他之前偷听到的情况别无二致。
还算老实，于是他说道。
“你们修仙者，不是最讲脱离凡尘世俗的吗，为何却总在意这些情情爱爱，这还能专心修炼？”
谷紫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前辈这话，是因为对我们宗门不太理解。我们飘渺宗，门规里有一条。”
“凡筑基弟子，十年之内必须寻得一位双修道侣，这才能学习宗门秘术，修炼才能如鱼得水。”
“十年期满仍孤身一人的，便要降为外门弟子，修炼资源削减大半，与内门再无瓜葛。”
上官昊又问。
“宗内秘术？那是什么？”
谷紫苑道。
“宗内秘术是男女双修之法。”
上官昊眉头皱起。
“居然是男女双修？”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宗门秘术是男女双修？你们...这还算名门正派吗？”
识海内，沧妩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啧啧，男女双修。我活了六百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这事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阿昊，你问问她，这双修到底怎么个修法，是脱衣服那种，还是坐着运功那种？”
上官昊在心里回了一句。
“闭嘴。”
沧妩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替你问嘛。你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听到双修两个字眼睛都直了，我替你把话挑明还不好？”
上官昊懒得理她，目光仍看着谷紫苑。
谷紫苑刚刚看他听闻“男女双修”后神色有些不对，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的神色。
“前辈这话，恕我不能认同。”
“我宗开山祖师，千年前乃是正道魁首云天宗门下弟子。”
“她老人家当年游历天下，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部上古双修秘法残卷。”
“祖师穷尽三百年心血，将残卷补全改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创出了我宗如今的男女双修秘术。”
上官昊听到“云天宗”三个字，眉梢微微一动。
“云天宗？”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这个宗门，我怎么没听说过？”
谷紫苑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
“前辈没听过也正常。云天宗早就不在了。”
上官昊道。
“不在了？”
谷紫苑道。
“对，在一千多年前，云天宗是正道第一大宗，门下弟子何止万人。”
“后来传说在千年前，发生了一场正邪大战，那场大战十分惨烈，那一战之后，云天宗就此覆灭，连传承都断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
“我宗祖师是云天宗弟子，当年恰好在外游历，这才躲过一劫，后面才创建了飘渺宗。”
“只是千年以来，除了我宗弟子，对云天宗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其他人很少有人记得云天宗了。”
上官昊沉默了片刻。
识海里，沧妩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
“云天宗，连我也没听过。”
上官昊道。
“那场正邪之战，具体内容是什么？”
谷紫苑道。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上官昊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你继续说，后来你祖师爷把男女双修秘术怎么了？”
谷紫苑点了点头，她继续道。
“当年，我宗祖师改良男女双修此法时，第一条戒律便是，两情相悦，方可行功。”
“强逼，胁迫，欺瞒，皆为宗门大忌，触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双方结为道侣之前，要在祖师像前立下心誓，此生不弃，生死与共。”
“男女双修之法虽然是我宗秘术，但和魔修的那些采补夺元的邪法完全不同。”
“两人结契之后，灵力互通，彼此感应，遇险时也能互相疗伤，功法互补，各得其所。这是正道法门，不是邪术。”
“其他门派若不懂其中关窍，只会拿双修二字说事，会背后编排我们是入魔。”
“可千年来，正道除魔大会上，哪一次少了我飘渺宗的席位？我宗弟子行得正坐得直，斩妖除魔从没落过人后。”
“后面的各宗人士也渐渐不拿这个说事了。”
沧妩在识海里又冒出来一句。
“十年之内必须找个道侣，找不到就降为外门。这宗门还真是替弟子操碎了心，连终身大事都要安排。”
上官昊在心里回了一句。
“少说两句。”
沧妩哼了一声，终于闭了嘴。
上官昊又问。
“你们飘渺宗，你可知道颜若冰和郝济安这两个名字？”
谷紫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入宗门修炼也有十年了，从外门弟子再慢慢升到内门弟子，却从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沧妩在识海里道。
“你上次在飘渺宗众人面前忘了问。如今只好只问她一个人。”
上官昊心道。
“飘渺宗这一行人都喊她师姐，连她都不知道，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了。”
沧妩道。
“既然这些年轻弟子之中都不知道，看来以后只能想办法问宗门长辈了。”
....
上官昊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问完了，现在对她如何处置，他有些犯了难。
他之前的确对谷紫苑有杀意。
她两次对苏星汐出手，险些害苏星汐殒命。
后面又遭遇净玄对她出手。
可眼下问她情报，见她老老实实，把知道的全交代了。
他对她的那股杀意，已经淡了几分。
但放她回去，她很可能还会对苏星汐不利。
他问了她一句。
“你以后对苏星汐，打算如何应对？”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倾向。
谷紫苑浑身一僵。
她隐隐觉得，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恐怕后果难料。
此人既然知道苏星汐这个名字，那么和她应该有些关系。
她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他救了她，却没有立刻放她走。
他问了关于苏星汐的事，语气虽然很平淡。
但是她却有着一种预感，这人他对她似乎有杀意，却只是强行压了下来。
于是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敢问前辈…和苏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官昊道。
“没什么关系。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谷紫苑于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连忙翻身拜倒。
“前辈，我之前对苏师妹动手，全是因为陈师弟，是自己犯傻冲昏了头脑。”
“如今我对他已经彻底看透了，绝对不会再对苏师妹出手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想通了，
还是这位前辈，用了什么方法。
她觉得，自己以前对陈凌风的那种执念，似乎随着血魂咒一起被清除了。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敞亮，从前那些荒唐的行为，如今想来竟有几分可笑。
上官昊淡淡道。
“是吗？”
谷紫苑立刻举起右手，指尖并拢，神情郑重。
“我谷紫苑对天道起誓，从今日起，若再对苏星汐出手，或明或暗，或亲或疏。”
“必遭天雷焚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天意融入她眉心。
谷紫苑身子一颤，眉心处浮起一点极淡的白光，随即隐入皮肤，消失不见。
上官昊看到她发完誓，这才点了点头。
“可以了，你走吧。”
沧妩在识海里道。
“这就放她走了？”
上官昊心道。
“她已经发了天道誓约。若再对苏星汐出手，不用我动手，天雷自会找她。”
沧妩沉默了一息，没有再说什么。
...
谷紫苑愣了一下。
这人打算赶她走。
她之前亲眼见过这人独战击杀三阶巨猿，又轻而易举解除了净玄的血魂咒。
此人太强了，比陈凌风和其他宗内弟子都强的太多。
修仙界崇拜强者，本来就是常事。
她隐隐生出一丝想结交之意。
“前辈，可否留个名讳？他日，我定然报恩。”
上官昊偏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滚吧。小心我后悔。”
谷紫苑一滞，随即不敢再多言，朝他深深一拜，起身朝洞外走去。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藤蔓垂落，那道黑衣身影已经隐入暗处，看不分明了。
...
谷紫苑刚走出矮林，便听见四周传来几声呼喊。
“谷师姐？”
“谷师姐，你在哪？”
“谷师姐！”
她循声望去，几道身影从营地方向快步跑来，手里提着灵灯，灵光在夜色里晃出一道道光弧。
跑在最前头的是刘平，后面跟着黄彩云和另外两个弟子。
刘平一见她，先松了口气。
“谷师姐，你可算回来了！陈师兄说你出去半天没回来，叫我们分头找。”
黄彩云凑近了看她脸色。
“师姐，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白？”
谷紫苑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走得远了些。”
她刚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凌风从营地那边赶过来，衣袍上沾着夜露，眉头紧皱。
他走到谷紫苑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谷师姐，你怎么出来这么久？”
谷紫苑抬眼看他。
夜色里，她的眼神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什么。我只是想找几只妖兽，磨练一下战斗技巧。”
声音淡淡的。
陈凌风一愣。
他隐隐觉得这人似乎对他冷了很多。
她以前和他说话，语气里总带着几分热络，哪怕是在吵架的时候，也有一种不肯松手的劲。
可方才这一句，平平淡淡，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哦”了一声。
苏星汐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方才也跟出来找了，此刻目光在谷紫苑和陈凌风之间转了一圈。
谷师姐对陈师兄的态度，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她没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
旁边几个弟子也觉得气氛有些怪，但谁也没有多想。
“走吧，回营地。”
陈凌风转过身，带头朝来路走去。
...
飘渺宗众人回到了山洞。
苏星汐坐在洞口内侧，正低头调息，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了眼。
谷紫苑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息。
谷紫苑忽然弯下腰，低声道。
“苏师妹，今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拉你去那种地方。”
苏星汐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谷师姐，你之前已经道过歉了。”
谷紫苑直起身，目光垂着，声音很轻。
“这次是真心道歉。”
她顿了顿。
“以前是我太傻，以后，我保证不会了。”
说完，她转身朝洞内走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闭目调息。
苏星汐看着她的身影，神色有些错愕。
她总觉得这个谷紫苑，似乎变了一个人。
...
谷紫苑走后不久，陈凌风又走了过来。
他在苏星汐旁边站定，先看了一眼洞内谷紫苑的方向，才压低声音问道。
“师妹，谷师姐方才和你说什么了？”
苏星汐抬头看他，语气平淡。
“师姐刚刚给我道歉了，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凌风听完，点了点头。
他心道，果然，之前他那一巴掌，把她打老实了。
他于是借机说道。
“那就好，师妹放心，有我在，我自然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苏星汐沉默了一息，抬眼看他。
“师兄，不要那么说。”
陈凌风一愣。
“师妹何出此言？”
苏星汐道。
“师兄，你应该好好对师姐。”
陈凌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苏星汐已经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
“师兄，我要休息了。”
陈凌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半晌没有动。
他对她的冷淡有些恼火。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情绪。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