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第四日。
一大早,陈凌风便找来了苏星汐独自调息的地方。
“星汐师妹。原来你在这里。”
苏星汐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目光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
“陈师兄。”
陈凌风道。
“我见你没和大家呆在一起,有些担心,便出来找找。”
“这秘境里不似咱们宗门内,你一个人离队,我不太放心。”
苏星汐道。
“我没事。只是想静一静,寻个清静处修炼。”
陈凌风点了点头,正要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苏星汐却先开口了。
“陈师兄。我只想一个人修炼。”
她声音不大,却也没有拐弯抹角。
陈凌风动作一顿,脸上仍带着笑,只是那笑里多些尴尬。
“你怎么…有些不一样了?”
苏星汐道。
“没有。只是这里清静,修炼容易入定。陈师兄还是回去照看其他同门吧。”
陈凌风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陈师弟。”
谷紫苑从远处走了出来,脸上笑吟吟的。
“陈师弟,苏师妹想一个人清修,你就别扰她了。”
陈凌风微微蹙眉。
“你怎么也来了?”
谷紫苑走近,站在他身侧,笑得极甜。
“我自然是来找你的。这秘境里灵气这么好,我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不如你陪我四处转转,正好也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药草。”
陈凌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苏星汐。
苏星汐已经重新闭了眼。
他低声道。
“星汐师妹。你若有事,随时传讯。我…们都在。”
苏星汐没有睁眼,只点了点头。
“好。”
陈凌风沉默了一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来路走去。
...
陈凌风与谷紫苑并肩走出苏星汐修炼的地方。
走了没多远,谷紫苑回头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轻快地挽上了陈凌风的手臂。
“师弟,走慢些。”
陈凌风没有挣开,只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师妹今日对我的态度,有些不对。”
谷紫苑眨了眨眼。
“有吗?我怎么没瞧出来。”
陈凌风道。
“她连话都不愿与我多说了。我昨日看见你往她那边去了。”
“紫苑,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
谷紫苑脚步微顿,随即轻哼一声。
“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是昨晚担心她一个人跑远出事,去看了她一眼。”
“怎么,她对你冷淡,便是我的缘故了?”
陈凌风微皱着眉。
“我不是怪你。只是她突然疏远,我总得知道缘由。”
谷紫苑把脸往他肩头一靠,语气似嗔似怨。
“那你自己去问呗。我可没拦着你。”
“不过依我看,苏师妹本就是那清冷性子,她不愿意和你多说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陈凌风一时也听不出什么毛病,只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谷紫苑见他不语,便轻轻摇了摇他手臂,软声道。
“怎么,还在想她?”
陈凌风摇了摇头,低声道。
“这秘境里危险重重,苏师妹一个人待在那石坳里,若有妖兽摸过去怎么办?”
“我既带队进来,就有责任护好你们每一个人。不是只护你一个。”
谷紫苑动作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总是这样,总把旁人放心上。可你别忘了,这秘境里谁不是自顾不暇?”
陈凌风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抬头望了望天色。
“先回营地吧。今日还要再往前探路,不能耽搁。”
他说着,将手臂从谷紫苑怀中抽出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谷紫苑看在眼里,眸中暗了暗,却也没恼,只抬脚跟上。
...
同一时刻,秘境的某处乱石坡上。
梁兴远蹲在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杂草前,脸色阴沉。
昨日,同门中有个姓王的师弟执意要留在这里修炼,说此地灵气浓郁,正好用来稳固刚突破的炼气十一层。
梁兴远劝了几句,见他铁了心,便带着其余人先走了。
可今日一早过来寻他,人却不见了。
帐篷还在,火堆也早凉了。
四周散落着几块碎石,草皮翻卷,像是有过一番挣扎。
地上有几道剑痕,深浅不一,其中两道极深,斩进岩石足有数寸。
“这些剑痕…会不会是玄剑门的人来过了?”
一个弟子压低声音。
梁兴远没说话,只将目光落在那几道深深斩进岩石的剑痕上。
另一个弟子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发白。
“这样的剑痕,没有重剑根本劈不出来。玄剑门的人,很多都是用重剑的。”
梁兴远沉默片刻,才道。
“先不要轻易下结论。再找找,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线索。”
众人散开,在坡上坡下搜寻起来。
一名灵剑门弟子忽然喊道。
“梁师兄,这里有个洞!”
梁兴远起身走过去。
那洞口藏在十几步外的一堆藤蔓后面,若非被剑风削断了半边藤条,根本瞧不出来。
...
梁兴远沉着脸钻了进去。
洞里空荡荡的,地面平缓,最深处有半面石台。
台面上留着几处极浅的印子,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
王师弟不在这里。
梁兴远从洞中出来,拍掉袖口沾的灰土,忽然道。
“王师弟找到了新的洞穴,里面可能有机缘宝物,却故意没告诉我们。”
几个灵剑门弟子一愣。
梁兴远继续道。
“看来,他昨日非要留下,根本不是为了修炼。他是无意间找到了这个洞,想一个人独吞里面的东西。”
一个弟子小声道。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梁兴远道。
“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他大约是最先得了手,刚出洞口,就撞上了人。”
“对方杀人夺宝,毁尸灭迹,储物袋自然也没留下。”
人群中,一个与王师弟素来交好的方脸弟子闻言,眼睛顿时红了。
“师兄,咱们这就去找玄剑门算账!”
梁兴远低喝。
“给我站住。”
那弟子脚步一僵,回头看着他,声音发颤。
“师兄!王师弟不能白死!那些剑痕就是铁证,除了玄剑门那些使重剑的,还能有谁!”
梁兴远把剑鞘握紧,语气沉得像压着石头。
“我知道你难受。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冲动。”
“单凭几道剑痕,就找上门去,他们若反咬一口,说我们血口喷人,你待如何?”
那弟子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到底没再往前走一步。
梁兴远转过身,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起,谁也不许离开队伍。要搜刮灵草灵物,三人成行。任何东西,都不许瞒着同门。听见没有?”
“知…知道了。”
几人低声应下。
...
上官昊一行人重新整装,朝秘境中心方向行去。
萧知微走在最前,偶尔停步,闭上眼,以那门偏门功法感应方位。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进入一片迷谷。
谷中古木参天,雾比外头薄些,但地面湿滑,到处是纠缠的藤蔓和半人高的灰绿灌木。
矮个护卫低声道。
“我怎么觉得这里很瘆人。”
长脸护卫道。
“是啊,这里还有雾。”
话音未落,前方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声音,和一声粗沉的怒喝。
“列阵!别散开!”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百步开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个身穿青丹谷宗门服饰的弟子正背靠背围成一圈。
当先一个壮实青年手持一柄大刀,正与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形妖兽缠斗。
“二阶后期的影豹。这东西会潜行,最擅在雾里偷袭。”
长脸护卫低声道。
上官昊目光一扫,已落在那壮实青年身上。
他认识此人,他是青丹谷百草堂的关铁烈。
...
场中,影豹忽然身形一矮,整个身体没入灌木阴影中,消失不见。
关铁烈一刀劈空,心中警兆骤生,却已来不及回防。
那黑豹从他背后半人高的草丛中暴起,利爪直抓他后脑。
上官昊动了。
黑剑出鞘,如一道乌光,后发先至。
他只斜斜一撩,剑身重重抽在那黑豹肋部。
那黑豹被这一剑抽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棵小树,才翻爬起来,龇着满口利齿,朝上官昊低声嘶吼。
上官昊对关铁烈道。
“先退后。”
随后,他提剑迎上。
那影豹身形极快,一闪便消失在雾中。
上官昊停下脚步,闭上眼,将神识铺开,剑尖微垂,一动不动。
数息后,左侧雾中,一点极轻的踩地声传来。
他反手一剑。
“嗤——”
黑剑没入那影豹腹下,从它左侧肋部捅了进去,又极快地抽出来。
影豹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关铁烈喘着粗气,看着那黑衣蒙面人缓缓收剑。
他目光落在那柄黑剑上,略一思索,忽然道。
“你…你是上官道友?”
上官昊转身看他,点了点头。
“是我,这里很危险。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关铁烈抱拳道。
“多谢…多谢上官道友出手相助。我们本也只想再采几株灵草,采完便走。没想到会撞上这头畜牲。”
他语气比从前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当初在青丹谷比斗时,他输给此人,心里其实还有些不服。
可他再心高气傲,也明白自己与人家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何况对方才刚帮他们解围了。
他说着,朝身后几名同门挥了挥手:
“各位师弟,请过来给上官道友道谢。”
几个青丹谷弟子这时也认出了那柄黑剑,又听关铁烈称他“上官道友”。
心中都恍然,原来是前些日子在青丹谷考核上大放异彩的那位草微堂客卿。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上前,纷纷行礼,眼中既有感激,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些弟子并非全是草微堂的人。
他们虽分属不同堂口,此刻却都跟在关铁烈身后。
显然这次关铁烈代表青丹谷行事,其他分堂弟子则是以他为首。
几个青丹谷弟子走上前,纷纷行礼。
上官昊侧了侧身,淡淡道。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这谷中雾大,影豹又喜欢成群,你们若单独走,再遇上一头,怕是吃不消。”
上官昊转头看向萧知微。
“萧公子,不如让他们与我们同行一段。等人齐些,再分开不迟。”
萧知微点了点头。
“上官兄说得在理。这地方不安全,多几个人,总好过单独行动。”
关铁烈略一犹豫,又看看自己那几个受伤的同门,终究抱拳道。
“那便多谢上官兄和萧公子了。等过了这片迷谷,我们再去寻路。”
“好说。”
萧知微笑道。
“我姓萧,你叫我萧公子便是。”
于是,队伍又多了几个青丹谷的人。
关铁烈走在最末,与上官昊并肩。
他低声道。
“上官道友,你怎么和这些人在一起的?”
上官昊道。
“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关铁烈知他不欲多言,便不再问,只道。
“今日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上官昊忽然想起一事,侧头道。
“关道友,你可认识一位叫颜若冰的女子?”
关铁烈愣了一下,拧着眉认真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颜若冰…没听过。我们青丹谷里,好像没有叫这名字的人。”
他转头朝身后几个师弟师妹低声问了两句,几人也都摇头。
“此人是谁?跟你有旧?”
上官昊道。
“受人所托,要找到她,转交一样东西。”
关铁烈点头。
“我们青丹谷虽人不多,但若谷中有此人,我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上官兄若信得过,等出了秘境,我可以替你在谷中查一查旧档。”
“多谢。”
上官昊道。
关铁烈摆了摆手。
“小事。你帮我们解了围。要真能帮上你的忙,我求之不得。”
...
秘境一处隐秘的山涧旁,三名梵音寺弟子正弯腰采集灵草。
“这边药性不错,比外面那片强多了。”
净清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株清心兰连根拔起,小心放进药篓。
“别贪多,这地方雾大,容易走偏。”
为首的净尘师兄直起身,正要招呼几人离开,忽然眼神一凛。
“小心!”
一道灰影从溪对岸的灌木中窜出,快得几乎看不清。
它一口叼起净清刚放进篓中的一株灵草,转身便往山上跑。
净清大叫一声。
“我的灵草!”
净尘低喝一声。
“净清!别追太远!”
那灰影是一只半大的藤尾猴,二阶初期妖兽,别的不行,逃起来却极快。
它在崖壁与藤蔓间左跳右蹿,三人追得气喘吁吁。
等他们从藤蔓中钻出来时,眼前忽然开阔。
那是一片极高的石台,半悬在山壁之外,台面开阔,四角各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柱身上缠满枯藤。
三人沿阶而上,走了约摸一刻钟,终于爬到最顶。
顶上正中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方,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玉圆珠正静静悬浮。
那珠子通体剔透,内部似有极淡的光雾流转。
四周灵气如被它牵引,极缓慢地朝它汇聚,再向四面八方荡开。
净清先跳上石台,盯着那青玉珠子,眼睛都直了。
“那是…”
净尘走上来,目光也落在那珠子上,却没有立刻靠近。
“像是一件宝物。”
净玄道。
“这石台灵气凝而不散,走近了连呼吸都顺畅许多。应该就是这东西的缘故。”
净清搓了搓手,便要上前。
“那还等什么?”
净尘微微皱眉,目光扫过石台四角那些断裂的石柱。
“净清。这地方不像无人看顾。先别动。”
净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师兄多虑了。这地方连个脚印都没有,能有什么——啊!”
他话未说完,头顶风声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