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睡了很久。山洞里的火烧了又灭,灭了又添。芙蕾雅添了三次柴,伊诺添了两次。他还没有醒。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胸口在起伏,一下,又一下。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绷带松了,露出掌心烧焦的皮肉。黑色的,硬硬的,像一层壳。伊诺用湿布帮他擦了一下,擦不掉。结痂了。
“莱恩。你该醒了。”她轻声说。
他没有醒。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在做梦。梦到了裂缝,梦到了暗红色的光,梦到了那只黑狼。黑狼在舔裂缝,舔他洒在上面的血。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跑,腿动不了。他在梦里挣扎。
“莱恩。你不是不想死了吗?”伊诺的声音更轻。
他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睁开了。瞳孔涣散,慢慢聚焦。他看到了伊诺的脸,黄色的眼睛,红红的眼眶。
“你哭了?”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烟熏的。”
他看着火堆。火很小,烟很大。他的眼睛也红了。不是烟熏的,是他在梦里挣扎的时候,泪流了出来。他没有擦。
“我睡了多久?”
“一天。”
“裂缝呢?”
“还在。心跳没停。”
“黑狼呢?”
“没来。也许在裂缝那里等。”
莱恩撑着洞壁坐起来。左手在抖,但有力气了。他握了握拳,手指能伸直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血被伊诺擦干净了。她趁他睡着的时候擦的。
“伊诺。你帮我擦了手?”
“擦了。用雪。雪化了,擦干净了。”
“谢谢。”
“不用谢。”
她从背包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给他一半。他接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没有水,干咽。他的喉咙不疼了,睡了一天,恢复了。
“莱恩。你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裂缝。梦到了黑狼。它吃了你父亲的血。”
“裂缝上那块灰色的还在吗?”
“在梦里被吃了。”
“梦里不是真的。”
“我知道。”
他站起来,腿在抖,但稳住了。他走到洞口,掀开兽皮帘子。外面的雪停了,风停了,月亮还在。银白色的,巨大的,低低的。裂缝的心跳从北边传来,咚,咚,咚。还在。
“芙蕾雅。裂缝的心跳慢了。”
“慢了。比昨天慢。它在自己合。”
“合了多少?”
“不知道。走过去看。”
“走。”
他走出山洞,伊诺跟在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三个人,走向北边。雪地上有脚印,不是她们的。是狼的,很大,比灰背大两倍。是那只黑狼的。它来过,在山洞口转了几圈,又走了。
“它来过了。”芙蕾雅蹲下来,看着爪印。
“它为什么没进去?”
“因为它怕火。狼怕火,变异了也怕。”
“它还会回来。”
“会。”
他们继续走。莱恩的腿不抖了,睡了一天,恢复了力气。但他的右手还是没知觉,吊在胸前,像一件多余的行李。
“伊诺。你的手腕还疼吗?”
“不疼。结痂了。”
她把围巾从手腕上解下来,还给他。围巾上沾着血,干了,硬了,像一块破布。他接过来,围在脖子上。羊毛的,有些扎手。
“伊诺。你想学狼人化吗?”
“什么?”
“狼人化。不是失控的那种。是主动的。你想学吗?”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光。“你能教我?”
“不能。芙蕾雅能。”
芙蕾雅停下来,转过身。“你想学?”
“想。”
“为什么?”
“因为我的血统快灭了。不用就灭了。用了,也许还能恢复。”
“用了也会灭。狼人化消耗血统。你现在的血统,够狼人化一次。一次之后,也许就灭了。也许永远恢复不了。”
“一次够了。”
“够什么?”
“够杀那只黑狼。”
芙蕾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卷起一片雪,落在伊诺的头发上。她没有拍掉。
“我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狼人化之后,你要回来。不管变没变成怪物,回来。”
“回哪?”
“回山洞。回我们这里。”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必须。”
芙蕾雅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右手。两只手在抖,都没有松。
“伊诺。你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你的血统在体内流动。不是光,是血。暗红色的,热的,从心脏流向四肢。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你跟着它走。它到哪,你到哪。不要抗拒,不要害怕。它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伊诺闭上眼睛。她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她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血统。暗红色的,热的,从心脏流向四肢。她的耳朵变尖了,指甲变长了,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变亮了。不是淡,是亮。金色的,很亮。
“伊诺。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你别怕。你控制它。不是它控制你。”
她的身体在变。不是失控的那种,是主动的。她的脸在拉长,颧骨凸出,下巴变尖。她的嘴张开,犬齿变长了。但没有流血,没有撕裂。她的身体在适应。
“伊诺。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你还能认出我吗?”
“能。你是芙蕾雅。”
“他是谁?”芙蕾雅指着莱恩。
“莱恩。”
“你的名字呢?”
“伊诺。”
“你是谁?”
“伊诺。狼人混血。白牙部落的族人。芙蕾雅的朋友。莱恩的队友。”
她的身体不再变了。半人半狼,灰色的皮毛覆盖了手臂和后背。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和芙蕾雅一样。不是暗红色的。她没有失控。
“伊诺。你成功了。”
“成功了。”
“你感觉怎么样?”
“想吐。”
“正常。”
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身体在变回去。皮毛褪了,耳朵变圆了,指甲缩回去了。她恢复了人形。浑身是汗,腿在抖。莱恩扶住她。
“伊诺。你做到了。”
“做到了。”
“你还会吗?”
“会。学会了就不会忘。”
她站直了,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还在,比之前亮了。不是淡,是亮。她的血统恢复了。
“芙蕾雅。我的血统亮了。”
“亮了。因为你在用它。不用就会灭。用了才会亮。”
“那我要一直用。”
“一直用也会灭。用一次,亮一次。用多了,灭了就再也亮不了。你要省着用。”
“省着用,够杀那只黑狼吗?”
“够。一次。”
“一次够了。”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握住短刃的刀柄。刀柄是木头的,被汗浸透了,又干了,裂了几道缝。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
“走。去裂缝。”
“不等莱恩了?”
“不等。他走得太慢。”
“你背他?”
“背不动。”
“那怎么办?”
“等他。”
莱恩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
“走。”
他走在前面,左手拄着树枝,右手吊在胸前。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腿不抖了,但走得不快。伊诺走在后面,芙蕾雅走在最后。三个人,走向北边,走向裂缝,走向那只黑狼。
月亮在头顶,银白色的,巨大的,低低的。裂缝的心跳在前面,咚,咚,咚。越来越近。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醒了,坐起来,等着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