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超市大门打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生鲜区、粮油区、日化区、酒水区，每个区域都挤满了人。购物车推不动，大家都提着购物篮在人堆里挤。
亲元素的柜台前人山人海——黄金首饰打九折，加上赵丽颖代言，吸引了大批女性顾客。李秋站在柜台旁边帮忙维持秩序，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简晓航发来消息：“开业顺利吗？”李东阳拍了张门口排队的照片发过去：“你自己看。”“我天，这么多人？”“县城人民太热情了。”“你注意安全，别被挤丢了。”“我没事，还站在外面呢。”
中午十二点，第一波高峰期过去。李东阳把几个朋友叫到员工休息室，点了外卖。
“今天的营业额，你们猜多少？”黄晨手里拿着个鸡腿边啃边说。
“一百万？”管飞扬猜。
“低了。”黄晨摇头，“我刚才在收银台那边看了一眼，光上午就一百二十多万了。”
“那全天得两百万？”张猛说。
“差不多。”黄晨看了一眼李东阳，“东哥，你今天能赚多少？”
“赚不了多少，开业促销毛利压得很低。”李东阳靠在椅子上，“但没关系，重要的是把人吸引过来。让他们知道江水有个合万家，东西好价格实惠，以后就会常来。”
许雨桐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盒饭。她今天不怎么说话，偶尔看李东阳一眼，目光很快又移开。
吃完饭几个人又出去忙。下午人流量比上午还大。附近的灌南、滨海、涟水，甚至更远一点的东海，都有人开车过来。快手上有人发了合万家开业的视频——亲元素的黄金柜台、肯德基麦当劳在一起、赵丽颖的海报，这些东西在县城里就是流量密码。视频播放量蹭蹭往上涨，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哪里”，有人回答“江水合万家”，又是一波转发。
晚上八点超市关门盘点。财务把数据报过来——开业当天营业额二百一十万。
李志文看到这个数字手都在抖：“这……这真的？”
“真的，李总，我核了两遍了。”
李志文放下报表看了看李东阳，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怎么了爸？”
“没什么。”李志文转过头去，抹了一把眼睛。
李东阳没说话，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合万家开业快一个月了。营业额连续半个月居高不下，日均一百五十万以上。过了开业促销期，每天流水也稳定在百万左右。李志文走路都带风。
一月二十五号晚上，李东阳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地点在客厅，参加的人有李志文、李秋、爷爷、奶奶、李东阳、李悦，还有大姑李志敏和大姑父。
李悦坐在沙发上抱着狸二，小脚丫晃来晃去，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知道今天家里很热闹。
李志文先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一件事。”
大姑和大姑父对视一眼，有点紧张。
“合万家开了以后，小超市那边我们顾不过来了。”李志文看了看大姑，“志敏，我想把小超市交给你和大军来管。”
大姑愣了一下：“交给我们？”
“对。”李志文点头，“小超市位置好，周边几个小区，客源稳定。你们接手之后，货从合万家这边走，统一采购统一配送，品牌用合万家的，算加盟。一年下来，除去渠道利润和品牌授权分成，纯利不会低于十万。”
大姑和大姑父互相看看，都没说话。十万块钱在2013年的江水，不是小数目。
“志文，”大姑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跟东阳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李志文看了看李东阳。
李东阳点头：“大姑，我跟爸都觉得你们最合适。小超市的生意你们也熟，平时没少帮忙。交给别人我们不放心，交给你们，我们都踏实。”
大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们这……这也太大了……”她用手背擦眼泪，但擦不完。
大姑父沉默了半天，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有点哑：“志文，东阳，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啥感谢的话。你们放心，小超市我一定好好干，对得起你们这份信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志文站起来拿了一瓶白酒，“来，大军，咱俩喝一个。”
大姑父也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完抹了抹嘴，眼眶红了：“志文，我敬你。”又倒了一杯，“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句话，我跟志敏绝不含糊。”
“行，我记住了。”
两个人喝了半宿。李志文被大姑父灌得趴在桌上起不来，大姑父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被大姑架着回了旁边爷爷奶奶的院子。
爷爷和奶奶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怎么说话，看着儿子和女婿喝酒，脸上带着笑。奶奶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醒酒汤端给李志文：“喝了吧，明天头疼。”
李志文接过去一口气喝了，然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李秋把他扶回房间，出来收拾桌子。李东阳帮奶奶把碗筷端到厨房，奶奶拉住他的手小声说：“东阳，你大姑他们以后就指着这个超市了。你多操心。”
“我知道的，奶奶。”
小超市交接办得很顺利。大姑和大姑父从年后正式接手，李志文带着他们转了三天，把进货、库存、收银、盘点所有流程过了一遍。
李秋彻底闲下来了。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带李悦。闲下来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电视剧，最近三刷《陆贞传奇》。这部剧在2013年火得一塌糊涂，李秋是赵丽颖的铁粉，每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东阳，你给我要的签名照呢？”李秋隔三差五就问。
“妈，人家在拍戏，没空。”
“你不是说她是你公司的吗？你怎么跟人家说的？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开口？”
“我没不好意思，真的没空。”
“那你加把劲啊。”
李东阳被她念得没办法，给王京花发了条消息：“丽颖现在忙吗？”
王京花回得很快：“在拍戏，董事长有什么事？”
“我老妈是她粉丝，想要几张签名照。不着急，有空的时候签几张就行。”
“好的李总，我跟丽颖说，签好了快递寄给您。”
过了几天一个快递到了江水。李东阳拆开一看——十张签名照，每张上面都写了不同的祝福语，有“祝阿姨身体健康”，有“祝合万家超市生意兴隆”，还有“祝李悦小朋友快乐成长”。
这姑娘是真有心。
他把签名照带回家，李秋接过去手都在抖。“真的是赵丽颖的签名？”她翻来覆去地看。
“真的是。”
“这是她亲笔签的？”
“亲笔。”
李秋一张一张看完，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相册里放在床头柜上。“我得买个框，把它们都裱起来。”
李东阳笑了笑，没拦着。
晚上，李东阳接到一个电话，是深空香港那边打来的。李伟明汇报年底结算情况——做空东南亚脆弱五国和美债的收益已经落袋为安，加上之前布局的其他头寸，全集团四季度盈利超过预期。
李东阳听完说了一句：“辛苦了，年终奖翻倍。”
李伟明愣了一下：“董事长，您说的是——”
“翻倍。别重复了。”
“好的董事长！谢谢董事长！”
挂了电话，李东阳站在阳台上看着江水的夜景。
县城不大，灯光稀稀拉拉，不像东海那样亮得晃眼。远处有几栋新盖的商品楼黑黢黢的，还没人住。近处的老小区里，各家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想起九月份开学时张博厚问他当初为什么选金融。他说因为钱重要。张博厚笑了：“你这个回答倒是坦诚。”
现在想想，钱确实重要。但又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能用这些东西护住他想护的人——老爸不用再为小超市进货发愁，老妈能在家安心带妹妹，大姑大姑父有了稳定收入，爷爷奶奶不用再操心生计。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2月5号，农历正月初六。
江水县城还泡在过年的气氛里，街上到处是鞭炮炸完的红纸屑，空气里飘着一股硫磺味。有些店铺已经开门了，但大部分还关着，卷帘门上贴着“初八营业”的红纸。
李东阳中午在合万家那边跟李志文碰了个头，超市过年没歇业，轮班制，员工三倍工资，李志文自己也天天去盯着。营业额比平时翻了两倍不止，李志文嘴上说累，眼睛里全是光。
下午四点多，李东阳开车去饭店。
订的是县城南边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里头装修还行，有个能坐十五六人的大包间。他到的时候黄晨已经在门口了，穿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夹着烟，正跟胡晓语说话。
胡晓语今年也大三了，跟黄晨同城异地两年多了，感情还算稳定。
“东阳。”黄晨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俩来的早。”李东阳下了车，把钥匙揣兜里。
黄晨把烟掐了，“猛哥和飞哥呢？”
“应该在路上，我刚给他们发了定位。”
三个人先进了包厢。服务员倒茶，黄晨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过了十来分钟，张猛和管飞扬到了。
管飞扬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放：“今天整这个。”
“什么酒？”黄晨拿起来看了看。
“洋河大曲，我爸珍藏的，我说请客吃饭，他贡献了两瓶。”管飞扬搓了搓手，“猛哥你坐那边，空调风口对着你，你怕热。”
“我不怕热。”张猛说。
“行，那你坐风口。”
“我说我不怕热，不是说我非要坐风口。”
管飞扬愣了一下，黄晨笑出了声。
过了没多久王慧娟也到了，她家离得近，骑电动车过来的，十分钟的事。
短发，素颜，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青春靓丽。
“飞哥，你也不去接一下？”黄晨揶揄道。
“她不让接。”管飞扬挠挠头，“说她自己能来。”
“那你也得去啊。”
“我说了，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你就不去？”黄晨一脸嫌弃。
王慧娟在旁边坐下，笑着摆摆手：“真的不用，就几步路的事。他就是来了也得等我换衣服，还不如我自己来快。”
许雨桐最后一个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李东阳正好在给大家倒茶。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许雨桐笑了笑，找了个离门最近的位子坐下来。
“路上堵了？”李东阳问。
“没有，出门晚了，我妈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许雨桐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什么过年别乱跑，注意安全什么的。絮絮叨叨的。”
当然实际上，许母的原话却是：今晚还回来住么？而许雨桐则回怼道：妈，你想姑爷想疯了啊，我还没毕业呢！
“正常的，当妈的不都这样。”胡晓语接了一句。
人到齐了，一共七个人。李东阳、张猛、黄晨、管飞扬、许雨桐、胡晓语、王慧娟。
冷锅鱼先上来了，服务员掀开锅盖，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个人动筷子，边吃边聊。
“猛哥，你们学校这个专业怎么样？”黄晨夹了一片鱼，边嚼边说。
“还行。”张猛夹了一口菜，嚼了两口咽下去，“专业还行。老师说就业率凑活。”
“什么叫凑活？”
“就是能找到工作，但工资一般。”
管飞扬接话：“我也差不多。我们老师说，建筑行业现在产能过剩，好多设计院都在裁人。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那你暑假还去工地？”胡晓语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管飞扬放下筷子，“我跟你说，在工地上待了两个月，比在学校上一年的课都管用。原来好多东西书本上写的看着明白，一到现场全对不上。你真正干一遍才知道怎么回事情。”
张猛点头：“确实。”
黄晨看了他们俩一眼，忽然笑了：“我咋没感觉，就你两变化大？”
张猛接话怼道：“废话，你踏马天天做办公室吹空调怎么比？”
王慧娟在旁边说了一句：“飞扬刚去工地那几天，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腿疼、腰疼，说站着站着就觉得人要散架了。坚持了半个月就不喊了，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不好意思喊了。”
“习惯了。”管飞扬说，“人的身体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头一个星期是真受不了，每天回宿舍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第二个星期好一点，第三个星期就没感觉了。”
“你那是麻木了。”张猛说。
“能麻木也是一种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