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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大队铃声一响,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别人刚歇完头一袋烟,他已经在地头拍打裤腿上的土了。

记工员王小花拿着本子直咂嘴:“季大哥,你这速度,一个人顶俩。”

季野摆摆手,也不多话,转身就往山坡上走——那片猪草地,白玥正蹲在那儿,手被草汁染得绿汪汪的。

他蹲在她旁边,闷头搂草,白玥递过来一块手帕让他擦汗,他就着她的手蹭了蹭脸,两人谁也不说话,风从山梁上吹下来,把白玥的碎发拂到他胳膊上,痒酥酥的。

季野本来想用糖雇孩子们帮白玥打猪草,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还是别给其他人找他们麻烦机会!

季野长得俊,穿的好,干活又利索,手腕上那块手表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值不少钱。

新来的两个女知青,一个梳两条大辫子叫胡芝兰,一个剪着齐耳短发叫赵丽丽,打从第一天起就总往季野跟前凑。

今天问他借火柴,明天问他认不认得县城供销社的人,后天干脆端着一碗绿豆汤等在田埂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季知青,歇会儿喝口汤吧。”

季野每次都无视她们,两个女知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第二天照样凑上来,仿佛铁了心要把他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就在季野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无波地过下去,他白天干活、下午陪媳妇打猪草、晚上搂着白玥在炕上说几句悄悄话,小日子美得冒泡的时候,新来的知青又闹出幺蛾子了——

“哎呀,季同志,我脚扭伤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胡芝兰的声音掐得又软又甜,像糖稀拉出的丝儿,飘飘忽忽地往季野耳朵里钻。

她挑的地方也巧,正是山坡那片刚翻过的花生地,土松石多,一不留神就能崴了脚。

季野的地块就在旁边,两人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田埂,她坐在那儿,裙摆铺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手里还攥着一把才拔的野葱,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观察季野好几天了。

这人干活利索,话不多,手腕上那块表锃亮锃亮的,一看就是有家底的。

她是临海市来的,家里双职工,吃穿不愁,长得又水灵,在知青点里谁不高看她一眼?

她就不信,自己都主动把台阶铺到脚底下了,季野还能不动心。

她坐在地上,歪着头等着,等季野扔下锄头跑过来,蹲在她面前,急声问她“怎么样疼不疼”,然后她再咬着嘴唇说“没事,就是站不起来”,让他背也好,扶也好,总归是能贴上他了。

可等了足足七八息,地那头只有锄头落土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都没变。

胡芝兰咬了咬唇,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季同志……我脚扭了……”

这一次,锄头停了。

胡芝兰心里一喜,赶紧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尾微微泛红,摆出最好看的角度,等着他转头。

季野确实转过头来了,可目光平淡得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他手撑着锄头柄,眉头微微拧了拧,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事,然后张嘴说了三个字——

“我有病。”

胡芝兰愣住了,眨了眨眼:“啊?什么?”

季野这个没头没尾的回答把她整个人都弄懵了。

什么叫有病?病的该是她这个“扭了脚”的人才对吧?

不远处,顾辰正弯腰在垄沟里捡碎石头,听见这话肩膀一抖,手里那块石头差点砸到自个儿脚面。

叶峥蹲在地头喝水,一口水没咽下去就呛了出来,咳得脸通红。

萧景深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往背篓里装石块和树杈,闻言手里的树杈都捏弯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对心眼子多的人过敏。”

这话一出,叶峥终于没绷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偏过头假装咳。

萧景深更直接,把水壶往地上一撂,抱着胳膊笑得直抽抽。

胡芝兰的脸唰一下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跟刚出锅的虾子似的。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脑袋里嗡嗡的,什么词都找不出来。

季野却还没完,他转过身,锄头柄在肩上换了换边,目光扫了一圈周围——顾辰、叶峥、萧景深,全在附近。

“还有,”他语气平平的,跟念章程似的,“有事叫女同志,没有女同志就叫他们几个,他们都单身,一人轮一天都能排个三五回。我已婚,要守男德。”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在石板上刻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胡芝兰彻底不会了。

她很想知道守男德是什么,反正应该不是她想听的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圈儿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半晌,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脚踝伸得笔直,别说扭了,连点泥都没沾,头也不回地跑了,裙摆扫过田埂上的草尖,扑簌簌带起一片细碎的土渣。

她跑远了,萧景深才放声笑出来,拍着大腿:“季野,你也太狠了,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这一通抢白,怕是三天不敢往这坡上来了。”

季野重新把锄头落进土里,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那最好,省得我媳妇看见了心里不痛快。”

叶峥把树枝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绿汁子,笑着摇了摇头:“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我又不靠她吃饭。”季野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坨湿润的土,语气随意得很,“得罪就得罪了。”

田埂另一头,林薇薇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攥着手里那把没除完的草,指节都泛了白。

从季野说出“我已婚”那三个字开始,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可松完之后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来这人不是只对她那样,他是对谁都这样。

那一瞬间她又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像胡芝兰那样直接凑上去,不然现在跑着离开的人里头,就得加上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