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跳下车，把话传了一圈，回来时见沈春娘仍端坐不动，手里翻着新一页账目，便默默换了盏热茶，轻声道：“夫人，您本是个姑娘家，何必跟着跑这一趟？风吹日晒的……”
“如今路上不太平，这批香料又顶要紧。我不来，连镖头哪肯亲自押？”
她点破这话，顺手揉了揉小丫鬟的发顶：“困了就靠着眯一会儿。”
车厢里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声。不多时，丫鬟倚着车壁，呼吸渐沉。沈春娘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舒展双臂，笑意浅浅浮上眼角。
忽地，她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什么，轻声道：“那和尚念经倒真稳得住心神……方才我心还乱着，怕今天这堆账算不完呢。”
“可不是？一听就知道是有修行的高僧！”
（林海：你全家都是得道高僧！）
常人入睡，由浅入深，得熬上一两个时辰。林海却反着来……闭眼一瞬，意识便被狠狠拽走，像被扔进湍急漩涡，又似一步跨过万里山河。
再睁眼，已站在幽州城头。
可眼前这城……真是幽州？
断肢横陈，血浸黄土；城墙千疮百孔，焦黑龟裂；远处暗影里，肢体扭曲的妖物嘶吼冲杀，百姓奔逃无路，血雾弥漫天际。
幻境？
他低头，手掌半透，如烟似雾。耳边隐约有人唤他名字，识海中那朵白莲剧烈震颤。
循声望去……西边湖泊方向。那是他当年叩开修行门的地方。
行，老子倒要看看，你玩什么把戏！
念头落地，足尖一点，人已化作疾风掠过残垣。片刻工夫，西湖到了。
记忆里烟水苍茫的湖面，此刻红得发黑，浮尸载波。金山岛上哭嚎不绝，阴气直冲云霄。
假的。全是假的。
林海心性如铁，岂会被这点障眼法乱了方寸？可当他辨清那呼唤声的来处，心跳却不由自主漏了一拍。
血湖畔，一座巨塔拔地而起……八十一丈高，直刺苍穹。
塔身沉静，不染半分邪祟，偏是这份平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海……”
“……海……”
他记得清楚：这塔没门。
金山寺旧闻里，它还有个更硬气的名号……十八浮屠。
上九层，供奉金山寺历代祖师舍利；下九层，深埋地底，镇着那条被压千年的白龙妖神。
而“雷峰塔”三字，向来绕不开法海。因果纠缠，深如渊薮。
林海立于塔前，目光沉沉。
……是上面的舍利在召我？
还是下面的东西，在等我推门？
眼前不见佛塔门户，可林海心里却莫名笃定……只要他愿意，抬脚就能跨进去，直抵十八浮屠核心。
不对！他眼下剑胎沉寂，撑起周身气机的，是佛门攻法。不管喊他名字的是祖师舍利，还是下九层里那些妖魔，此刻都绝非善类，全是杀机！
心头猛地一凛，像从噩梦里猝然惊醒。神智一清，那层缠绕识海的迷障“啪”地散开，林海转身就走。
脚刚离地，四周天地却骤然一旋……他根本没答应，身体却已不受控地腾空而起，眨眼被拽进了塔内。
雷峰塔既称“十八浮屠”，又镇过妖神，里头哪会寻常？
林海站定不动，目光扫过四壁：一块块砖石背面，密密刻着梵文真言，金光浮动，庄严扑面。耳边似有千僧齐诵，嗡嗡不绝。识海中那朵白莲法相上，一点黑气竟在佛光浸染下簌簌剥落，化作飞灰。
这是上九层？
他心头一紧……那点黑气若彻底消了，单凭诛仙双剑，怕压不住白莲法力。念头一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咚。”
鞋跟撞上硬物，一声轻响在空旷塔中格外清晰。
一圈涟漪似的波纹无声荡开，林海猛一回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具巨骨横卧眼前……无脊椎、盘曲如山、鳞甲残痕犹在，光是骨架就几乎填满整座佛塔。雷峰塔外露九层，高逾八十一丈，堪比前世摩天楼，而这尸骸尚无血肉，全盛之时该有多骇人？
龙。
这念头几乎是本能蹦出来的。真龙为万族之首，人间帝王称“真龙天子”，妖魔亦奉其为首。
白龙妖神？那……我还在下九层？
可下九层不是镇妖之地吗？刚才唤我的声音，又是谁？
念头刚落，耳畔忽地响起一声悠长吐息……紧接着，龙吟炸响！
山崩海啸般的咆哮直贯识海！白莲法相剧烈震颤，丹田剑胎嗡鸣欲裂，连他投射在此的元神魂体都开始发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凶威碾成齑粉！
它没死？！是它把我拖进来的？可它找我干啥？
林海浑身气血乱冲，脑子嗡嗡作响，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远处，幽州城外一片阴森树林里，篝火微弱，枯坐其前的林海本体猛地喷出一口血雾，血珠顺着破衣滴落，腥气刺鼻。
不能跪……跪了，就真完了！
就在他腰背将弯未弯之际，一声佛号轰然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苍老、厚重、字字如钟，林海听都没听过这般佛音。话音未落，塔砖上所有梵文同时迸发金光，照得四下纤毫毕现。
一颗舍利子悬于半空，金光流转间，幻出一道枯瘦身影……老僧袈裟破旧，面容清癯，眉目含笑，静静望着他。方才那一声压住龙吟的佛号，正是此人所发。
他对面，一颗白光莹莹的妖丹静静浮着，似有所忌惮，不敢显形，只把光芒压得忽明忽暗，显然被塔中梵文金光钉住了。
虽只一缕法相，可这老僧给林海的压力，竟不比刚才那妖龙逊色分毫！更别说他只凭一声佛号便稳稳压住龙威……道行，恐怕比预想中还要深不可测。
“是你引我来的？幽州城为何变成这样？是未来？”
老僧不答，只轻轻一笑，叹道：“法海，老僧等你，已近五百年。”
等我五百年？……难道我真是法海转世？就像唐僧西行取经，注定入佛门、传正法？
他指尖一点，塔深处金光涌动，一件袈裟缓缓升起，流光溢彩。苍老声音回荡塔中：
“披我袈裟，不堕轮回；持我锡杖，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