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一闪即至，破空声擦着林海颈侧掠过，剑锋直劈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凝形的阴魂，被一剑斩成两段，惨嚎撕裂夜色，余音凄厉。
林海盘坐未动，只缓缓睁眼。燕赤霞站在火光边缘，脸色沉得少见，声音压得极低：“林老弟，你猜我方才看见啥了？”
能让走南闯北、见惯妖邪的燕赤霞绷紧这张脸的事，绝不是小事。
林海心头一沉，脱口而出：“……客栈里的那个？”
话音未落，燕赤霞已默默点头。两人再没开口，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算上客栈客房、中堂两次，这已是第三回撞见它。可那阴魂分明孱弱不堪，他们随便抬手就能碾碎一串，偏生次次不请自来，像根甩不掉的烂麻绳，竟一路跟到了这荒山野岭。
林海忽然喉头发紧，眼前闪过元神出窍闯雷峰塔时所见……幽州城血浸青砖，尸叠如山。他声音哑了几分：“燕大哥，我心里发毛……得回去看看家里人，不然睡不踏实。”
“甭说了！”燕赤霞一拍胸口，剑匣“锵”地弹开，“这就走！”
他召剑升空，剑光裹着两人直刺月夜……虽只一只阴魂，可连现三次，早越过常理边界，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扎进两人心里。
燕赤霞御剑本就不擅远途，中途又落下两次喘气。林海执意独行，燕赤霞劝了两句，见他眼神坚如铁石，只得作罢，远远缀在后头，权当策应。
少了负重，林海剑速陡然拔高。燕赤霞刚提气跟上，转眼就只剩一道淡影；再眨眼，连影子都吞进夜色里……林海早已一骑绝尘，破晓前一刻，幽州城黑黢黢的轮廓，终于浮现在他脚下。
他悬剑停空，望着那座沉在暗夜里的巨城，呼吸一顿，几乎不敢认。
关圣法眼能照破幻术妖形，是帝君威严之显化。此刻俯瞰，整座幽州城上空翻涌着灰黑怨气、惨白鬼气，与稀薄的人气绞作一团，乱糟糟蒸腾而起，像一锅熬糊了的杂烩，刺目惊心。
梦里尸山血海的景象轰然撞进脑海……林海再难忍耐，剑光骤然收束，人化流虹，轰然撕开长夜，直射林府方向！
剑光劈开夜空，如一道撕裂天幕的银刃，轰然坠入幽州城……那声响似惊雷滚过屋脊，震得整座城池都在发颤。这一晚，城中近半阴物齐齐抬头，眼底翻涌着又怕又馋的光。
林海没走正门，剑尖一压，径直落进府里一处老井院。再往前几步就是父亲林清和的卧房。他心急如焚，一路扫过去，只见几处主楼门楣贴着镇宅符、供着神龛，其余偏僻角落却全被木板钉死，封得严严实实。
推门进去，林海连礼数都顾不上，抬脚就迈了进去。迎面撞上林清和一张脸……错愕里裹着掩不住的欢喜，跟林海预想中病恹恹的样子差了一大截：气色红润，眉目舒展，整个人像刚喝过三碗热酒似的。
“臭小子！还晓得回来？你这脑袋咋回事？！”
嘴上骂得凶，眼角却笑出了褶子。这些日子，阴祟横行，镇抚司和钦天监两头跑断腿，家家户户烧香摆阵、关门闭户，坊间早传开了“国运将倾，妖孽当道”的话，人心浮动得像煮沸的粥。林清和见儿子囫囵个儿站在这儿，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可……这光溜溜的脑门儿是怎么回事？
“你真要剃度当和尚？信不信我当场卸你一条腿？！”
林清和嗓门拔高，手都攥紧了椅子扶手……老林家就这一根独苗，真去念“阿弥陀佛”，岂不是断了香火？
林海好说歹劝，总算把老头哄得消了火，信了他只是路上权宜之计，暂且剃了头避祸。
“不孝子！给我跪好！没我发话，不准起！”
林海正咧着嘴打哈哈，想赖过去，帐子后头忽地飘出一声软糯的女声，甜得能拉丝：
“老爷～您在忙啥呀，还不快……”
“闭嘴！妇道人家懂什么！”
林清和脸腾地涨红，又羞又恼，再待不下去，冲帐子里含混骂了两句，转头瞪着林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甩出一句：“还杵这儿干啥？出来！”
林海憋着笑跟出去，目光落在父亲挺直的背影上……比从前更硬朗了。他心里悄悄琢磨：老头年轻时撑起整个林家，四十多岁就遣散了妾室，表面说是防家宅生乱，实则身子骨早就扛不住了。当年教他打太极，老头还拍着大腿叹气：“活到这岁数，长短不打紧，痛快就行……你懂不懂什么叫痛快？”
林海脚步一顿，忍不住又朝那张阔床瞥了一眼……哦，原来老头说的“痛快”，是这个味儿啊……
父子俩并肩往客厅走。林清和显然想好好唠唠，可林海刚听老爹平安无事，心就飞去了绣楼……南绮容那儿。虽说她大概率没事，可人就是忍不住，非得亲眼瞧见、凑近了说几句只有两人懂的傻话才踏实。
林清和哪能看不出儿子这点小九九？眼皮都没抬，只轻哼一声：“南二姑娘好得很。府里就三个主子，你不在，符咒神像全往她院里堆，她天天在屋里跟自己下棋，乐呵得比我还能熬。”
林海这才松了口气，可肚子里全是问号：“爹，我走这些天，幽州到底咋了？怎么乱成这样？还有，那些楼为啥全钉死了？”
林清和脸色沉下来。林家生意铺得广，如今人心惶惶，买卖难做，连进货都贵出几倍。别说山野盗匪趁机作乱，单是各地冒出来的怪事，就够商旅喝一壶了……对林清和这样的大商来说，伤筋动骨。
“半月前，有人看见西湖雷峰塔顶射出一道金光。没几天，幽州就邪乎起来。有人说那是正神升天，也有人说塔里镇着的妖魔破印跑了……钦天监的人倒是来了，查没查出什么，咱们平头百姓哪知道？至于那些封死的院子，也没法子……咱家宅子太大，乱世里顾不过来，与其让脏东西在暗处滋长害人，不如先堵死，把能镇邪的东西集中护住要紧地方。不然，这偌大的林家，早散了。阿海，你不知道，就这半个月，多少老伙计、老对头，连这场风头都没扛过去。”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从镇抚司梁大人手里买的那把官刀，现在可是抢手货，多少人托关系求都求不来！”
话音里透着唏嘘……那些倒下的，有咬牙多年的老冤家，也有合作半辈子的兄弟。看着他们连乱局的开头都没熬过去，林清和心里，难免发凉。
听父亲这么一说，林海心里踏实了不少。眼下妖氛四起、鬼影频现，听着吓人，可对林家这等根基深厚的世家而言，镇宅驱邪的法器、符箓、护院阵法样样不缺，真正被逼到绝路上的，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
“老爹，听说有人看见雷峰塔冲出一道金光……哪天的事？”
林清和知道得不多，但这句话倒真让林海心头一跳。
他略一回忆，报了个大概日子。林海听完没吭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那时间，跟他元神出窍闯进雷峰塔、面见六祖慧能禅师的日子，几乎严丝合缝。
……莫非这乱局，跟我有关？
那天情急拼命，剑气横斩塔心，只想劈开一条生路逃出来……难不成，那一剑，真把白龙妖神封在塔底的内丹与元神给震散了？这才引得妖祟破禁而出，满世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