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刚撤下，林海就把张护院叫到了跟前。人高马大，肩宽背厚，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没多少褶子，一身筋骨硬朗得像刚淬过火的铁。
“老爷昨儿出门没说去哪，不过城里几处铺子接连出事，十有八九绕不开那几块地界。少爷要是想去瞧瞧，小的这就去备车、点人、清道。”
林海点点头。张护院刚转身，林海又喊住他：“老张。”
他慢悠悠摸了摸下巴，盯着人看了两秒，忽然问：“你觉不觉得……南二小姐，越来越像女人了？”
张护院一愣，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林海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张护院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哪是问出来的？分明是考出来的。他硬着头皮道：“小的……真没留意。”
“哦。”林海点头，“下月奖金，没了。”
“哎！没、没女人味！”
“那下月工钱、饭补、茶水钱，全没了。”
“少爷！”张护院立马改口，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有！真有！南二小姐这阵子气韵沉静，眉眼舒展，走路带风都不晃，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顶利落、顶勾人的姑娘！”
林海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行，老张，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张护院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地上，嗓门都劈了叉：“少爷！您到底要听哪句啊？！”
林海眨眨眼：“我说咱们去找我爹，你哭什么？”
……
还不是林家这套路，回回都绕着弯儿吊人胃口。
幽州城门厚重，铰链吱呀一声长响，缓缓洞开。南宫拎着酒壶，腰间别刀，抬眼朝城楼守将方向略一点头。上头几个兵丁顿时骚动起来……
“哎哟！大人快看！她刚冲我笑了！”
“胡扯！人家就点了下头！”
“点头也好看！”
南宫没搭理，径直出了城，直奔乱葬岗。
早些年幽州不禁入土安葬，可这几年死人太多、活人太穷，官府索性每日推尸出城，往荒地上一撂，草草掩埋。久而久之，便堆出了这么个地方……穷人埋不起，富户嫌晦气，连棺材板都省了，更别说立碑烧纸。
老秦就是这么被拖出来的。南宫找见时，他脑袋正被几条野狗撕扯着，血糊了一地，脸都啃得辨不出模样。
她一刀斩了那几只已生獠牙、瞳泛青光的疯狗，把残躯拢到一处，引雷火焚尸。火还没熄透，坑已挖好。
没念经，没洒酒，没掉一滴泪。她拍开酒坛泥封，仰头灌一大口，余下的尽数泼在新土上。
那个曾和林海喝醉了满街嚷嚷、摔碗骂天的姑娘，此刻安静得像口古井。面颊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长长吁出一口气，嘴唇轻动，只两个字：“走好。”
别的，她不说。人死了，一把灰罢了，还能剩下什么？
祭完老秦，她转身欲返城杀妖，可刚抬脚，就听见身后窸窣作响……那几条被斩成数截的野狗，竟还在抽搐扭动，断口处隐隐泛起黑气。
她眼皮都没抬，反手一道雷光劈下，血肉连同黑气，顷刻化作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好一手纯阳雷法！”
尖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南宫脚步一顿，猛地旋身……只见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和尚，单脚踩在乱葬岗边沿，笑眯眯望着她，像在看一盘刚端上桌的菜。
几乎同时，四下坟包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起初只是虫爬草动，转瞬之间，整片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底下蛰伏着千百条毒蛇，正蓄势待发。
“你是谁？”
她右手虚按刀柄，左手却藏在身后，五指翻飞，已悄然结成一道雷决。
那老和尚纹丝不动，枯枝似的手拱了拱：“老僧……普度慈航。”
话音落地，他另一只脚也踏进乱葬岗。
霎时间，坟茔崩裂，腐土迸溅，无数黑红相间的蛊虫如潮水般涌出，嘶鸣尖啸，肢节乱颤，密密麻麻，直扑南宫面门！
她手腕一抖，沾着泥的官刀脱手掷出，身形未动，掌心已炸开刺目蓝光……雷不是从天来，是自她体内电母法相中奔涌而出，化作一片狂暴电流，裹着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那笑呵呵的老和尚！
……
………
城西城墙头，王灵道正俯身检查弟子们刻在砖缝里的符阵，忽听身旁小道士惊叫：“真人！快看那边……打雷了？！”
他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云雾深处，哪是什么雷雨天象？分明是两股雄浑法力对撞激起的天地异动。
……金山寺那个专修雷法的女弟子？
旁边也不是没有眼尖的弟子，可他们心里揣摩着，脸上却半点不露……早在护城大阵落成那会儿，金山寺就已压过一头：光是独守三面城墙，再加渡真和尚刻碑救民这两桩事，便足让幽州这处佛门根基稳如磐石。玄真道想后来居上？除非真降伏一个能毁城灭邦的大妖魔。可那种级别的妖物，哪是随随便便就能镇住的？
眼下远远望去，妖气翻涌如墨，遮天蔽日，分明是个修出气候的老妖。众人心里顿时一紧……
金山寺人丁稀薄，若这女子死在野外妖邪手里，对他们的战力，可是实实在在的重创。
一旦城中妖魔拼死反扑，金山寺仅剩两人，得死死盯住三面城墙，根本腾不出手去管城里乱局。
到时候玄真道只需轻飘飘一句：“佛门只善守，不擅镇”，朝廷便极可能顺势把玄真道抬为幽州镇守主力，与金山寺平分这片地盘。
渡真和尚年事已高，不出百年必归寂，届时只剩林海一人撑场。
王灵道这几日打探清楚了：林海压根不是正统佛门出身，婚期还近在眼前。
一个马上要娶妻安家的人，还能全心全意跟道门掰手腕？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按不住。王灵道眼神几度变化，最后沉静下来，反倒叫守城将领觉出异样，凑近问：“王真人，那边怎么老闪雷光？”
所有弟子都屏息盯着他。那将领甚至觉得空气一滞，接着便听王灵道嗓音微哑，缓缓开口：
“记得没错的话，那儿原是片乱葬岗，最近城里枉死的尸首，全往那儿扔。怨气冲天，招来天雷震怒，倒也不稀奇。”
将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口应了两句，转身去别处巡查。他前脚刚走，一个贼眉鼠眼的弟子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在王灵道耳边道：
“师叔，不管那女的回不回得来，您只消一句话，咱们悄悄去三面城墙底下动点手脚……金山寺人少，哪顾得过来？到时候……”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过去，那人当场懵了，吐着带血的断牙，茫然抬头，只见王灵道眉宇间杀气凛然。
“道统之争，不准牵连百姓……这话我再说第二遍，也是最后一遍！”
声音冷得像铁。他扫视一圈低头噤声的弟子，目光钉在那说话之人脸上，一字一顿：
“你要是我门下，一掌劈了都不算多。滚，去找你师父领罚！”
……
乱葬岗早已成了虫海。
千足百爪、形貌各异的虫子在地上沙沙爬行，焦黑虫尸堆得小山似的。南宫几次突围不成，终究被那古怪老和尚擒住。
“道门雷法果然厉害。幸而你修为尚浅，不然不用本相出手，我这些子孙还真困不住你。”
自称普度慈航的老僧，抖开一面红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诡异梵文，将南宫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