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良久，祂才收敛了笑意，温声道：
“决明、南诺且先下去，我有几句私话要和这逆徒说。”
决明与南诺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亭外。
待两道童子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苏曜才迟疑着开口：
“可是……”
话未说完，便见祂微微摇头。苏曜便将那未出口的疑问咽了回去。
道正右手掐诀，五色烟炁自祂背后升腾而起，如帷幕般将八角亭层层笼罩。
待烟炁完全将此处与外界隔绝，祂又取出一枚彩珠，珠身一转，无穷虹光倾泻而出，在烟炁之内又裹了一层璀璨的光膜。
两道屏障叠加，一切皆被隔绝。
苏曜望着这阵仗，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是发生了何事，竟需您如此谨慎？”
祂摇了摇头，笑道：
“你我师徒说几句私话，总不能叫外人听了去。”
语气轻松，可那双重禁制本身便已说明了此番谈话的分量。
祂收了笑，正色道：
“儒家因当年我将他们眼中的未来圣贤打入欲魔一道的从欲天沉沦至今，对我栖霞一直怀恨在心。你在南诏行事，且小心为上，莫要被他们抓住把柄。”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那位愈发恐怖了，已有了几分太祖当年的模样。三位老爷不出，无人能抵挡祂。宣土之事本就是几家联手所为，你们几人做刀，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不可大意。”
苏曜点头，示意明白。
道正又道：
“先前我虽知宣土之事，却未料到如此惨烈。先是让宣土真君转世到灵巫道君的血裔身上，再以真君感应果位的命数牵动灵巫血脉，结合先前在这附近陨落的两位巫道紫府的牵引，才将灵巫道君的陇川天落下。我在其中与那魔君对峙，夺了一件法宝，却也被祂伤了一眼，又断了祂一臂。”祂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如今一切暂歇，再有个三四载，真君转世身便当归来了。届时我将无心关照此地，你一切谨慎、谨慎、再谨慎。”
苏曜沉默了许久，将这番话一字一句消化干净，才低声问：
“灵巫道君……可是当年楚国背后十巫之一？”
道正点了点头。
苏曜不由感叹：
“难怪，难怪宁可放任一位宣土真君失控，也要开这洞天……”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笑打断。道正嗤道：
“这算什么？你小子倒是有眼福，日后说不得还能亲眼瞧见真君再次证道宣土。”
苏曜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真君再次证道？祂们日后如何把控一位真君？”
道正叹了口气，缓缓道：
“当年用了道祖留下的底蕴，将宣土果位收押其中，时不时即可将被压其中的真君放出，这才有后来常见宣土起事之事。你日后要做的，便是待真君转世身将南诏、南疆、苗疆部分、以及以西部分巫国彻底祸乱，将那些枷锁、宗族、士族、巫部、遗毒一一铲除之后，再出手将其驱逐出南诏地界即可。”
苏曜眉头紧皱，沉吟道：
“我先前以为，宣土之事不过是为了逼国主退位、解除王号。若是那般，我有信心联手诸多同道将其驱逐。可按您所说，我们便是全上、各持法宝，恐怕也不是其对手。毕竟照您所言，对方如此行事，怕是短短几十年便可五法圆满，而后求金……”
道正摇了摇头，淡淡道：
“无需担忧，不会那般容易的，必要时，自会有人出手打落其神通，让你们功成。”
祂略作停顿，继续叮嘱：
“除此之外，还有几桩事你要记牢。其一，不得与南诏王室交往过密。其二，梨园东北方向那家修天乱炁的，关乎慧光道统及二老爷的部分谋划，真人可杀，其嗣不可绝。其三，茈碧湖中有一处秘境，内有几件巫道之物可取来增我栖霞底蕴。那条杂龙不过是来开门户的，无需理会，必要时南诏王室自会派人来联系你，最后……”
祂忽然顿住了，沉默了片刻，才道：
“儒门三番两次针对我栖霞，已让祂和几位老爷心生不满。你且看那县令是否能负荆请罪，若不能，便杀了。此事是祂提的。至于那三位紫府，你可三杀其一，立一立你的威风。”
苏曜迟疑道：
“杀了祂家官员，日后怕是会来找我麻烦……”
道正摇头：
“不会。那县令若是不明，你动手之前，自有旨意下来，革去他的官位。”
苏曜点了点头，又问：
“是去其法体，还是灭其升阳？”
“随你心意，不虐杀即可。”
道正淡淡应答道。
苏曜略一盘算，坦诚道：
“以我的法术、神通、灵宝、剑意、杀一人不难，可对方三人外加赤玄的县令联手，恐怕……”
道正闻言笑了起来，打趣道：
“这便是你苏剑仙自己的事了。”
苏曜见状，不再多问。
道正忽地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望向下方：
“在底下闭关的那崂山弟子如何？可需为师上崂山替你提亲？”
闻言，苏曜脸上一红，随即咬牙骂道：
“为老不尊！”
闻言，道正放声大笑。
笑声未歇，祂忽地眉头一皱，手一挥，虹光与五色烟炁齐齐消散。
祂的身影也随之淡去，只余一句余音在亭中回荡：
“事到万难须放胆，理当两可莫欺心。”
亭中只余苏曜一人，茈碧湖的水声隐隐从崖下传来。
他立在月下，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自语：
“事越来越多了……”
目光落向脚下，紫霖正在下方那座洞府中闭关，忽然笑了笑，轻声道：
“天下诸般道统之中，紫炁与我虹霞一道亲近，我此番突破功成，想来对你应当也有所助益，毕竟你我皆是在这金鳌山闭关……”
而后他又道：
“事到万难须放胆，理当两可莫欺心……”
崖下水声依旧，亭中月色如霜。
正是：
“烟收五色亭空，月如弓；一掬茈湖秋水、洗层穹。
功未竟，身未闲，几时逢；唯有青山依旧、水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