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霞殿中,杨休端坐于左上位,郑道人与刘云和在一旁陪坐。
待刘云和将这些时日苏曜所历之事一一说完,杨休沉默半晌,方低低一叹,感怀道:
“苏曜这些日子,真是苦了……”
语毕,他心中却翻涌得更厉害。
苏曜成就紫府刚出关,便直面儒家打压,毫不惧色地将督学逼退;随后又连诛三位南诏本地紫府、一位县令。而后更是借底牌,生生斩杀了一位人道黎民道的大真人。
那底牌并非他自身之力,可苏曜在一位高出三重神通的大真人手底下撑了五天五夜,这本身,便已是极为了不起的了。
这还不算完。
苏曜拖着重伤之躯,回到金鳌山外,又起道门法坛,借雷部驱邪院之力,诛了一位三神通的天乱真人,活捉了一位三神通的府水湖神。
这几桩事,若让杨休自己来,除了前面对付几位一神通紫府时,或许可在有人配合下勉强完成,其余的,他皆做不到。
不论是在人道大真人手下逃出生天,还是起那座道门法坛,他都没有这个水准。
毕竟,道门法坛不是说有法坛便能起的。没有相应的道行领悟在身,即便将法坛摆在面前,也只是一座普通的坛罢了。
更何况,便是诛杀那几位一神通紫府,杨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做到。
他不是苏曜。
苏曜有一道澄澈剑意傍身,那剑意之利,不逊于一道真正的神通,且剑意杀伐更甚!
而杨休的邃炁一道虽能引灾劫临身,对比起来只是更加全面罢了,毕竟可引诸多灾劫。可单论杀伐之锐,他不如苏曜。
至于灵宝。
先不说紫府一神通能发挥出灵宝几成威力,尤其是那些与自身道途并不匹配的灵宝,根本发挥不出完全的神妙。
苏曜身上灵宝虽多,但真正能被他用到极致的,除了道祖昔年征伐济水妖邪所遗的那柄征济剑外,其余的不过是用来补全手段,防止被克制而已。
而他腰间这枚金铃,却是货真价实的邃炁一道灵宝,与他的神通道途天然相合,单这一件,便不输旁人三件。
但杨休也清楚,苏曜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那些灵宝。
是人,是势,是他一步步走到今日所攒下的全部。
可他杨休虽今日比不得,日后未必不能追上。
他有这个信心。身为邃炁果位眷顾之人,在这大劫将临之时,他的修行速度只会一日千里。更何况,他本身就参与了宣土之事,这盘大棋既然绕不开他,那他的道途,便不可能一直落在人后。
接着,杨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将翻涌的思绪缓缓压下。
他转头望向刘云和,温声道:
“刘道友,烦劳你走一趟。我那三位护法如今在山下候着,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等在那里。”
刘云和本是在苏曜闭关后,与郑道人一同守在山上。苏曜闭关前虽说过“不见外客”,可一来杨休与苏曜交情深厚,二来“应玉虚旨意”这层身份压着,三来杨休先前也在金鳌山上待了十多载,与刘云和本就相熟。再加上卢道渊三人曾在龙川江处帮过刘云和一把,这份旧情,他也不能不念。
他起身,朝杨休一礼,道:
“道子稍待,我这便去将那三位道友请上山来。”
说罢,又与郑道人对视一眼,郑道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刘云和这才转身朝殿外走去。
杨休望着刘云和离去的背影,金铃在腰间轻轻一响,殿外山风穿堂而过,带着茈碧湖上吹来的潮湿水汽。
他忽然有些出神。
苏曜座下有五护法。
刘云和机灵善言,修的又是代表缘分的合木一道,最适合与外部往来;李思宜稳重寡言,修戊土一道,善于稳固后方;韩子疑、诸雪婕二人善战,皆能独当一面,且二人所修的坎水、焕火,皆是以杀伐着称的道途;张子延与苏曜一同长大,说句不好听的,苏曜便是那地主家的小少爷,张子延便是那陪读的书童。他修仓金一道,将来多半是要替苏曜打理那“小金库”的人。
五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在苏曜尚未成就紫府之前,便已将他身边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杨休自己,只有卢道渊、宫守拙、井玄朴三人。
这三人,还是他当年在金庭时,师门念他年少入山、无根无基,才从外门中择了三个身家清白、心性尚可的弟子,送到他身边做伴当。
卢道渊年纪最长,稳重知礼;宫守拙力大忠实;井玄朴虽资历最浅,却也机敏不笨。三人跟了他许多年,与其说是护法,不如说是他在金庭唯一能说上话的几个同辈人。
可若与苏曜那五位护法相比,无论修为、出身、眼界,都差了不止一筹。
虽同为护法,但说到底,苏曜与杨休若不成就金丹,不建法界,这几人便也终究只是几位紫府打手罢了。可一旦二人之中有人成就金丹,建立法界,这些护法只要不半道陨落,最差也能求一求人仙上真之位。
到了那时,今日的差距,便不再是差距了。
杨休轻轻一叹。
金庭道统,终究是落幕太久了。
金庭也是十二金仙之一的道统,威震天地。可周末,金庭道脉便日渐凋零,入不敷出。到了他这一代,除了师门还在勉力维持,已再无当年气象。
而栖霞呢?
自云中天尊离去之后,栖霞非但没有衰败,反而又接连出了天尊、仙人、道君,一代代传承不绝。即便到了今日,栖霞亦有真君。
单看苏曜身边之人,便可知一二。
苏曜有五位护法。杨休只有三个。
数量差了,质量更是天壤之别。
杨休想到此处,忽然自嘲一笑。
罢了。
多想无益。各人有各人的道路。
盏中茶渐凉,殿外山风渐紧。
杨休放下茶盏,整了整金衣,静待那三人上山。
不过片刻,三人便在刘云和引领下,来到抱霞殿前,忽地,四人不由自主地朝北方望向。
只见北方天空,宣土的三色之光正在疯狂涌动,铺天盖地。
下一刻,杨休已出现在四人前方,望向北方天际,神色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