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吠之言自太虚传入现世,触碰在金鳌山的落魄焕火阵上,激荡起阵阵涟漪。
闻言,苏曜脸色铁青,更木为木德之革位,表为木,实为瘴、为新规、为死而后生,虽说一位真人求金影响不了栖霞观,可这明晃晃的恶心人,着实让人恶心。
可在那声音彻底散去不过片刻,一声玄音响起,通天彻地:
“今日本是喜事,更木不当如此。”
话落,无边清炁凭空出现在东边天际之上。
瞬间,更木瘴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鳌山上众人皆是一愣,抱霞殿前有南诏本地真人喃喃道:
“这莫不是真君?”
一旁当即有人劝道:
“道友慎言,清炁自封神后便绝迹,想来是某位大人持清炁法宝出手,既可压制那求金的更木一道真人,又不会损伤其根本。”
闻言,四周之人纷纷点头。
苏曜脸色稍缓,便不再理会此事,来到抱霞殿后殿中,便见一位身着青衣的童子正招呼着一大两小三道身影。
身着青衣的正是苏曜前些时日自那枚灵胎之中孵化出来的童子云松,也是苏曜欲要准备册封的金鳌山神。
至于那三道身影,正是郑道人、南诺、决明三人,二十多载不见,苏曜也甚是想念。
此时,云松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正要躬身行礼,便被苏曜摆了摆手止住了:
“你先去前头寻云和,就说我稍后便至,让他好生招待今日来的宾客。”
云松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迈开两条还有些不太习惯走路的小短腿,一溜烟从殿侧的小门跑了出去。
这时一身灰布道袍的郑道人已领着南诺、决明两个童子迎了上来,躬身道:
“见过栖霞观观主!”
见状,苏曜连忙上前将郑道人扶起,拍了拍郑道人的双手:
“道人何须如此?你我之间私底下无需多礼。”
话落,仔细打量着郑道人的满头白发,二十年不见,郑道人愈发苍老了。
于是打断正欲开口的郑道人:
“道人当在栖霞山颐养天年才是,怎又下了山来?”
郑道人这才有空出声,笑道:
“几个月前衔曙钟响,本心中已有猜测,后又得青祝确认,心中喜不自禁,便央求着一起下山来看看,又想着你在此地无人可用,我这老家伙也可搭把手。”
闻言,苏曜连忙道:
“山中自有子延等人负责,又收了几个弟子,再过几年也能成就筑基,倒是手下不缺人,道人既然来了,便在山中颐养。”
闻言,郑道人摇头不已。
一旁决明已上前来,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木盒递了过来:
“道子且看,这是你二十多年前下山时,栖霞山山上结的最早一批梨果,自你下山后,梨花凋落,二十多年不再结果,我便央求青祝将此二枚果子放进了藏宝洞中,来前便取了出来,还与摘下时一般无二,还请观主品尝一番栖霞风味。”
苏曜接过那方木盒,轻轻掀开。
两枚梨果静静躺在盒中,果皮微皱,却仍泛着极淡的霞光,正是栖霞山上独有的赤霞梨。
他望着那两枚果子,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栖霞山上漫山遍野的梨花,看见了那个坐在树下翻读道经的少年,看见决明端着一碟刚摘的梨果,小心翼翼搁在他手边的石案上,然后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尝第一口。
二十多年了。
山上的梨花再没开过,决明却将最后两枚梨果藏进了藏宝洞,留到了今天。
“你有心了。”
苏曜将木盒合上,轻轻搁在案上,伸手摸了摸决明的头顶。
二十多年过去,决明依旧是那副十来岁童子的模样,半点未曾长大。
南诺立在一旁,同样还是那个安静的童子,只是望向苏曜时眼眶已然泛红。
“哭什么。”苏曜上前两步,在南诺肩上拍了拍,力道比当年下山时轻了许多,“我这不是好好的。”
南诺用力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决明在一旁闷声道:
“梨花一直不开,我害怕你把我们忘了。”
他说的是当年苏曜下山时的那句话,待得梨花再开,便是我回山之日。
可如今,过去二十多年,苏曜已是栖霞观主,紫府真人,坐镇南诏,归期遥遥,栖霞山上梨花不知何日可再开?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们。”苏曜笑了笑,将二人拉到身前,“如今来了便好,以后就留在金鳌山。这满山的梨树,虽比不上栖霞山上的老林,却也够你们料理的了。”
郑道人先前一直立在一旁,含笑望着这一幕,此刻才上前两步,将那方木盒往苏曜手边推了推:
“观主快尝尝吧,决明藏了二十多年的宝贝,连青祝都说他小气。”
决明被郑道人说得红了耳根,嘟囔道:“哪里小气了,我只是想留给道子……”
苏曜取了一枚梨果,却没有急着入口。
他将另一枚递到郑道人面前:
“道人先请。”
郑道人连忙摆手:
“这是决明特意给观主留的,老道岂敢……”
“道人。”苏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你从小看我长大,在山上时便是你将我一手带在身边,教我识字,为我启蒙,我与南诺、决明,都是你一手带大的。这份情谊,从来不只是观主与门人。”
郑道人望着那双与当年一般无二的明亮眼眸,沉默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梨果。
果肉入口,清甜如故,与二十多年前栖霞山上的味道一般无二。
郑道人慢慢嚼着,忽然别过头去,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老了。”他笑了笑,声音有些发涩,“吃个梨都能吃出眼泪来。”
决明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另一枚梨果递到苏曜面前,眼里满是期待。
苏曜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梨肉在齿间化开的瞬间,那股熟悉得令人心颤的清甜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像是将整座栖霞山的风、云、朝霞与暮霭一同吞入了腹中。
他闭上眼,恍惚间仿佛又站在紫盖峰上,山风拂过漫山遍野的梨林,梨花如雪,落在肩头,落在案上翻开的道经上,落在决明端来的那碟新摘的梨果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