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始,南诏一地灾劫频仍,即便是四季如春、风调雨顺的南诏王城,如今也日显颓势,市井萧条,人烟渐稀。
城中烟火虽未断绝,却已不复昔日鼎盛,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迟暮之气。
更何况去年王城以南不过数百里处,有一片地界,日日有流火自天而降。
那流火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夜雨偶坠;到了如今,已是昼夜不歇,赤焰如雨,坠地即焚。方圆百里之内,草木焦枯,河渠断流,大地被灼成一片龟裂的焦土。
白日里,只见天际红光滚滚,浓烟蔽日;入夜之后,那处地界反倒亮如白昼,火光映得半边天穹都泛着暗红,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永不熄灭的火炉。
今日,南诏王城南城一处戏台前,人声嘈杂,上方戏子咿咿呀呀唱着。
如今这个日头,能在此处看戏的,无一不是非富即贵之人。
而下方却有四处最为特殊。靠左首席,是一位瘦脸修眉的中年男子,身着玄青长袍,面若冠玉,透着一股贵气,可贵气之中又夹杂着几丝阴沉之气,周身泛着若有若无的山茶花香气,此刻正一下下敲击着身旁的案几。
靠右则是一位身着赤衣的国字脸男子,端着茶杯,饶有兴趣地看着上方戏台,时不时瞥一眼左方那玄青男子。
玄青男子左手旁,是一位身着黑衣的老者,面色晦暗,垂下头去,周身气息阴沉。
赤衣男子右手边,则是一位身着儒袍的老者,白须白发,哪怕此时正在看戏,手中也时刻握着一卷竹简,周身散发着极淡的书香气。
四人气质截然不同,可唯一相似之处,便是周遭众人皆记不住四人的面容。
此时戏台上正唱着一出《旧庭秋》,曲调哀婉,声声如诉。
先是一末角,做老生扮相,扶杖蹒跚而上,望空长叹,唱道:
“旧王孙、独对晚风前,
叹园林、几日变迁。
荒苔埋石马,废殿锁秋烟。
这江山,都付与、牧笛樵肩。”
唱罢,赤衣男子端着茶杯,目光从戏台上收回,笑吟吟道:
“曲词倒是应景。想当年禹鼎初成,鸣条一战,牧野鹰扬,哪一朝不是这么唱过来的?庭园既荒,新主人自然要进来的。”
玄青男子宛若未闻,只是停下敲击,端起一杯茶饮尽,方才缓缓道:
“新主人进来,旧主人去了何处?”
儒袍老者将竹简在掌心轻轻一拍,叹息道:
“夏后有杞,殷后有宋。存亡继绝,古之礼也。”
最左侧的黑衣老者,先前始终垂着头,听到此句却忽然低声说:
“杞与宋,尚有方寸之土。若连那一寸土都不给,叫什么存亡继绝?”
闻言,赤衣男子哈哈大笑:
“老人家多虑了。桀放于南巢,武庚封于殷地。旧人不是没有去处,只是那去处,须得按新朝的规矩来才是。”
话落,戏台上,曲调转急。
一净角扮宰辅,宽袍大袖,趋步而上,做调羹状,唱:
“九鼎芒寒,负俎调羹终成相;
鹿台烟散,沥血剖心谏忠良。”
继而一老生扮逸民,散发跣足,攀山而上,做采薇状,接唱:
“首阳山下采薇香,
问苍天、何处置我旧肝肠?
这兴亡,都做了、台上优伶唱。”
闻言,玄青男子面色微沉,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顿:
“沥血剖心,千古称忠。怎么,今日也要吾把心掏出来给诸位看看不成?”
其余三人皆是一怔。
片刻后,儒袍老者起身,向前两步,侧过身来朝玄青男子拱手道:
“正神后裔,我等岂敢。”
他顿了顿,换了语气:
“剖心之后,尚有抱器之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忠;知其不可而避其祸,是智。忠智之间,存续为大。”
话落,回到位置上继续坐着。
这时,玄青男子冷笑不已:
“抱器归周,可宗庙终是散了。”
话落,黑衣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三人,声音沙哑:
“抱器尚有名目,巫祝之流,连抱器的名分都没有。夏社既迁,殷社既屋,轮到我等,怕是连那几缕香火,也要被人踩灭了。”
话落,其余三人不接话,这时戏台上再唱。
一丑角扮祝史,缩颈耸肩,颠步而上,四顾茫然,唱:
“说什么存亡继绝,
无非是、换面新旗。
旧宗彝,新礼器,
都做了、案头尘几。”
继而一旦角扮巫女,素衣素面,手捧空盘,缓缓而上,接唱:
“可笑那、祝史巫咸,
空对着、故国神只,
问何处、可寄数行残祭?”
黑衣老者听罢,搭在膝上的枯手微微颤了一下,终是又垂了下去。
见状,玄青男子冷声道:
“这唱词,讥讽太过了些。”
赤衣男子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
“台上唱戏,台下看戏。唱得过了,有人听;唱得不够,没人来。不过生计罢了。”
儒袍老者点头接道:
“续香火,需先有香火可续。若连神主牌位都无处安放,续什么?”
玄青男子侧过头来,冷声道:
“神主牌位无处安放,怪谁?吾若点头,这香火,你接得住吗,又敢接吗?”
赤袍男子、儒袍老者闻言皆是一怔,黑衣老者闻言冷笑不已。
这时,戏台上鼓点渐密,唱腔陡然拔高。
一生角扮少年君侯,锦衣玉带,佩剑而上,仰天四顾,做悲愤状,唱:
“看王城、日暮鸦飞,
旧日香火,都作尘灰。
宫前草深,市井人稀,
笑繁华、只剩余晖。
这江山、如纸将碎,
问君侯、可曾真个、为子民垂泪?”
一段唱罢,玄青男子的手背上青筋隐现,宛若伏水将涌出地脉一般。
赤衣男子见状轻叹一声,语气柔和下来些许:
“纸碎了,就拼不回来。不如趁早,落个全身。”
闻言,玄青男子讥讽道:
“全身?尔等步步紧逼,哪一步给过全身?”
儒袍老者摇头:
“恰恰相反。主动与被动,一字之差,结果天壤之别。”
黑衣老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老鸦夜啼:
“天壤之别?到那时,怕是天和地,都已成了一片焦土。”
话落,戏台上曲调渐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