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终于俯身,声音低沉:“臣亦愿为陛下效死。”
他没有曹正淳那般哭喊,可每个字都压得极稳。
朱厚照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
一个圆滑狠辣,能屈能伸;一个冷峻孤傲,只认强权。
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正因如此,用好了,才够锋利。
朱厚照淡淡道:“起来吧。”
曹正淳心头一松,连忙叩首:“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却不敢露出半点怨气。
雨化田也直起身,脸色比方才更恭谨。
朱厚照手指点了点御案:“朕今日召你们来,不只是问刘瑾的事。”
曹正淳立刻躬身:“陛下圣明,刘瑾已伏诛,朝中奸宦胆寒。可边关鞑靼三十万大军围攻大同,才是真正关乎社稷的大事。”
他说到这里,抬眼小心看了朱厚照一眼。
见皇帝没有不悦,才继续道:“陛下心怀天下,自然不会只盯着一个死了的刘瑾。”
“臣斗胆猜测,陛下召臣等前来,是要用厂卫之力,为大同之战铺路。”
殿内几个小太监听得暗暗心惊。
这曹正淳不愧是东厂督主,刚才还哭得像要断气,转眼便能把话说到皇帝心坎里。
朱厚照看着他,神色平静:“倒也不算蠢。”
曹正淳立刻赔笑:“臣愚钝,全赖陛下提点。”
朱厚照没有理会他的马屁,直接道:“鞑靼举兵南下,看似是攻大同,实则是欺朕年少,欺大明新君初立。”
“他们以为大明朝局不稳,以为朕不敢打,只敢守。”
“朕偏要让他们明白,大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雨化田抬起头,眼中寒意一闪:“陛下,西厂愿为先锋。”
朱厚照看向他:“你想去边关?”
雨化田拱手道:“臣愿率西厂兵马奔赴大漠,刺探敌情,截杀鞑靼斥候。”
“若陛下准许,臣可亲入草原,取几名鞑靼部族首领的首级,送回京师。”
这话一出,殿中空气都像冷了一截。
曹正淳眼角微动,心里暗骂雨化田抢功。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雨化田这番话说得漂亮。
皇帝刚说要打断鞑靼脊梁,他便主动请战。
这份胆气,确实不差。
朱厚照没有立刻答应,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
大明九边,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宁夏,甘肃,诸镇一一列在图上。
再往北,便是广阔草原。
鞑靼骑兵来去如风,正面一战容易,彻底覆灭却难。
因为他们的根不在大同城下,而在草原深处,在那些部族首领的帐幕里,在黄金家族的血脉里。
只要那些人还在,今日败了,明日还会聚兵。
今年退了,来年还会南下。
朱厚照抬手,指向舆图北方:“朕不只要杀几名斥候,也不只要取几个首级。”
“朕要釜底抽薪。”
曹正淳与雨化田心头同时一震。
朱厚照转身,目光沉沉:“鞑靼三十万大军压在大同城下,他们的后方必然空虚。”
“各部首领随军南下,草原之上留下的,多是他们的家眷、族人、牛羊、帐幕。”
“若只是击败他们,他们还有退路。”
“可若他们后方起火,部族根基被拔,首领家眷被诛,各部必乱。”
“到那时,围攻大同的三十万大军,便不再是铁板一块。”
曹正淳听得心头发寒,太狠了。
不是只打前线,而是要把鞑靼的根都挖出来。
雨化田却听得眼睛发亮,这才是帝王手段。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敌人断子绝孙,再无翻身之机。
朱厚照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封密旨,又从案旁取出一块雕龙令牌。
令牌通体沉重,龙纹盘绕,握在手中便透着天家威严。
殿内小太监们看见那块令牌,呼吸都轻了几分。
雕龙令牌,见牌如见天子。
持此令者,可奉密旨行事。
朱厚照将密旨与令牌递给雨化田:“雨化田。”
雨化田立刻上前,双手接过:“臣在。”
朱厚照道:“你持朕密旨与雕龙令牌,前往护龙山庄。”
“传朕旨意,命铁胆神侯朱无视动用麾下高手,深入大漠。”
“目标:鞑靼各部首领,以及他们的家眷。”
“尤其成吉思汗皇族一脉,凡能查明身份者,斩尽杀绝。”
斩尽杀绝四个字落下,乾清宫内落针可闻。
几个小太监脸色发白,连呼吸都不敢重。
曹正淳也低下头,心中惊涛翻滚。
皇帝年少?
谁还敢这么想?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刚杀刘瑾,又转手命人清剿鞑靼皇族血脉。
这等杀伐决断,便是许多老成帝王也未必有。
雨化田双手托着密旨和令牌,俯身道:“臣领旨。”
朱厚照盯着他:“此事要快,要狠,要绝。”
“不可让鞑靼各部提前察觉,不可动朝野。”
“朕要他们在大同城下听到后方噩耗时,连退回草原的路都变成血路。”
雨化田心头发热,他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西厂做事,讲的就是快、准、狠。
如今皇帝给了他密旨,又给了雕龙令牌,这是信任,也是刀锋。
他双膝跪地,郑重叩首:“臣雨化田,必不负陛下重托。”
“若此事有失,臣提头来见。”
朱厚照摆手:“去吧。”
雨化田起身,后退三步。
面对朱厚照,他收尽所有孤傲,低眉顺目,恭敬到了极点。
可转身走向殿门时,那股冷峻气势又重新回到身上。
他白衣掠过金砖,脚步不急不缓。
殿门打开,外头候着的西厂随侍立刻躬身。
雨化田没有多说一个字,只冷声道:“走。”
他行事一向如此,在皇帝面前,他是臣,是奴,是刀。
出了宫门,他便是西厂督主,挡路者死。
乾清宫门重新合上,殿内只剩朱厚照与曹正淳。
曹正淳心里猛地一紧,雨化田走了,皇帝却没有让他走。
这说明真正要敲打的,还在后头。
朱厚照缓缓回到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曹正淳身上:“曹正淳。”
曹正淳立刻跪下:“臣在。”
朱厚照道:“你掌东厂,监察百官,刺探内外。”
“可鞑靼三十万大军南下,围攻大同之前,你东厂竟没有一份要紧情报递到朕案前。”
“你说,朕该不该治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