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叹了一声:“哀家明白。”
“照儿如今不比从前,他刚杀刘瑾,前朝都说他有天子威仪。“
”这样的孩子,不会任由哀家一句话就定下终身大事。”
二娘道:“那娘娘还让素影与陛下相见?”
张太后道:“先让他们见一见。”
“若照儿喜欢,后面的事便好办。”
“若照儿不喜欢,哀家也不能硬逼。”
她顿了顿,语气又坚定起来:“不过皇后要选,妃嫔也要选。“
”等哀家为先帝斋戒期满,便下懿旨,广选秀女。”
“勋贵家的女儿要看,清流家的女儿也要看。”
“皇后人选不能只看家世,还要看性情,看能不能稳住中宫,看能不能与照儿同心。”
三娘轻轻点头:“娘娘想得周全。”
张太后转头吩咐身边小太监:“你悄悄去御花园瞧瞧,看陛下与素影相处如何。别靠太近,莫惊扰他们。”
小太监立刻躬身:“奴婢遵命。”
御花园内,花木已带了些春意。
张素影走在朱厚照身边,一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指着池中锦鲤道:“表哥,你看那条金红的,游得最快。”
朱厚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宫中养的鱼,自然不怕人。”
张素影笑道:“它们不怕人,是因为没人吃它们。”
朱厚照看她:“你倒看得明白。”
“这有什么难的。”
张素影背着手往前走,“人也一样。若知道身边无人害自己,自然胆子大。“
”若天天怕这个怕那个,再大的胆子也会变小。”
朱厚照脚步微顿,这话随口而出,却不算蠢。
张素影回头:“表哥,你怎么不走了?”
朱厚照道:“你不怕朕?”
张素影认真想了想:“怕一点。”
“只有一点?”
“嗯。”
她点头,“姑母说,表哥如今是皇帝,不能像寻常亲戚那样随便。“
”可我又想,皇帝也是人,也会累,也要吃饭,也会想亲人。”
“姑母这些日子总是哭,表哥若来了,她就能高兴些。”
“所以我觉得,我不能太怕你。不然你也不自在,姑母也不自在。”
朱厚照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素影以为自己说错了,声音小了些:“我是不是说得不好?”
朱厚照道:“没有。”
张素影立刻又笑起来:“那就好。”
远处,小太监躲在花树后头看了片刻,见张素影挽着朱厚照衣袖说话,朱厚照虽不热络,却也没有甩开,更没有动怒,便悄悄退回慈宁宫复命。
御花园里,张素影又问:“表哥,听说边关在打仗,是不是很凶?”
朱厚照看向北方:“大同有战事。”
张素影脸上的笑淡了些:“那表哥是不是很忙?”
“忙。”
“那你还陪我逛园子?”
朱厚照道:“母后想让朕陪你逛。”
张素影愣了愣,随即小声道:“那你其实不想来?”
朱厚照没有骗她:“边关战事未定,朕确实无心赏花。”
张素影松开他的袖口,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朱厚照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缓了些:“不算,你是母后的侄女,也是朕的表妹。”
“陪你走一圈,母后能安心些,也好。”
张素影抬头看他:“只是表妹?”
朱厚照道:“只是表妹。”
张素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也好。表妹总比陌生人好。”
朱厚照也没有再解释。
他的婚事,张太后可以操心,内阁也会有意见,勋贵、外戚、清流都会盯着。
可最后点头的人,只能是他。
皇后之位,不是慈宁宫一句喜欢便能定下。
后宫可以充盈,皇嗣也必须考虑,但绝不能让婚事变成别人安排皇帝的手段。
张素影一路陪他走到御花园尽头,倒也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些宫外趣事。
她说张府里养的鹦鹉会骂人,说国舅府的厨子做点心总爱多放糖,说自己小时候想爬墙出府,却被嬷嬷逮个正着。
朱厚照听得不多,只偶尔应一声。
张素影也不在意,她像是真把这趟游园当成游园,见花便看花,见水便看水。
慈宁宫里,小太监已经回去禀报。
“回太后娘娘,表姑娘与陛下一同游园,表姑娘挽了陛下衣袖,陛下并未责怪。”
张太后听得眉眼舒展开来:“陛下可笑了?”
小太监想了想:“奴婢离得远,不敢细看。不过陛下与表姑娘说了不少话。”
二娘笑道:“能说话便好。”
三娘也道:“陛下向来忙于政务,肯陪着走这一趟,已是给足了娘娘情面。”
张太后轻轻点头:“素影这孩子,哀家是越看越喜欢。”
二娘道:“娘娘若真有此意,可先慢慢让二人多见几面。”
张太后道:“不急。”
“斋戒未满,国丧未远,许多事不能急。”
“等期满之后,哀家再提选秀。”
“素影可先留在宫中陪哀家几日,也让照儿多见见。”
三娘轻声道:“若陛下心里愿意,此事便成了一半。”
张太后望向御花园方向,声音很轻:“哀家只盼,他莫像他父皇那般,把所有情意都放在一人身上。”
“帝王有帝王的责任,先帝爱我一生,哀家感念一生。“
”可照儿不能只有一人,他要有皇后,有妃嫔,有儿女。”
“这大明江山,不能再这样单薄下去。”
御花园里,朱厚照陪张素影走完最后一段路。
张素影停在一株花树前,回头道:“表哥,你若忙,就回去吧。我自己能回慈宁宫。”
朱厚照看向身后的宫人:“送表姑娘回去。”
宫人连忙应声:“奴婢遵旨。”
张素影向他行了一礼,这一次规矩了许多:“臣女恭送陛下。”
朱厚照点了点头。
大同城外,马蹄声如雷。
最先看到援军旗帜的,是北城楼上的一名老卒。
他原本趴在城垛后,盯着鞑靼营帐,忽然听见远处地面震动,猛地抬头。
地平线上,一道道明军旗帜破尘而出。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军阵,是一辆辆炮车,是押送粮草军械的长队。
那老卒先是愣住,随即扯着嗓子大喊:“援军!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