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
这两个字砸下来,殿中不少人呼吸都重了。
连护龙山庄这些见惯杀伐的校尉,喉头都跟着发紧。
另一名密探沉声道:“成吉思汗血脉,已断。”
“从今往后,草原再无王庭嫡血能举旧旗,号令诸部。”
朱无视接过那份名册,低头一扫。
名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死了,死在何处,王帐焚了多少,部众散了多少,草场、水源、可屯兵之地,又有哪些。
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都更沉了三分。
“首级送兵部核验。”
“绘图、路线、草场、水源、旧部驻点,全部送进宫中。”
“北疆向外拓出千里,不是打完就算,得让边军真正扎进去。”
四大密探齐齐抱拳。
“是!”
朱无视把名册扣在案上,手指轻轻一点。
“草原王庭一绝,北疆就多了一层纵深。”
“从今以后,想犯边的,不会先见到大明城墙,而是先见到大明的堡寨、烽燧和骑兵。”
殿中校尉听得胸口发热。
九百颗首级,换来的不只是一次大捷。
而是把草原打断了脊梁骨。
白莲教的血,还没完全从京城地砖缝里褪干;户部的新税账,又把满朝文武砸得头晕眼热;护龙山庄四大密探这边,更是把草原王血一刀断了根。
十五日戒严一到,京城城门终于重新打开。
可谁都看得出来,放开只是明面上的放开。
九门守卒比从前多了一倍,锦衣卫巡街比从前狠了一倍。
东厂、西厂、护龙山庄的暗桩更是直接散进了茶楼、脚店、米铺、药铺、车马行,连勾栏里唱曲的、酒肆里说书的,都可能是朝廷眼线。
谁敢露出半点邪气,第二天人就没了。
内里,白莲余孽被杀得不敢冒头。
外头,北疆拓地千里,边防更稳。
朝中,户部的新税账一出来,连最保守的老臣都得承认,陛下这一刀,是真的砍出了银子。
朱厚照手里的棋,也终于越摆越开。
清丈田亩要推,北疆军屯要推,火器新军要推,海上那盘更大的局,同样要推。
如今京城解除十五日戒严,布防却比从前更密。
……
户部衙门里,算盘声响成一片。
梁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正德二年一月赋税总册。
一页,是农业税。
一页,是商业税。
还有一页,是各地米价、茶价、布价、蜀锦、瓷器、盐铁等大宗货物的市面清单。
他原本只是照例核验,可看着看着,手指便停在了账册上。
“一月农业税,折粮二百万石。”
梁储低声念出这行字,喉头都有些发干。
旁边户部郎中小心道:“尚书大人,下官等已经核过五遍,数目无误。”
“京畿、山东、河南、南直隶、湖广各地,清丈田亩推进极快,地方豪强不敢再隐田。”
“照新制,每亩三斗计税,反倒比旧年多出数倍。”
另一名主事也忍不住道:“正德元年全年农业税,不过六百万石,月均五十万石。”
“如今只正月一月,便入库二百万石。”
“足足四倍啊!”
公房里几名户部官员都压不住激动。
四倍,这两个字太吓人了。
更吓人的是,百姓的税负不是重了,而是轻了。
过去豪强藏田,百姓小户反倒被摊派得喘不过气。
如今清丈田亩,谁家多少地,按亩入册。
豪门大户想藏也藏不住。
藩王府、勋贵庄田、寺观祠田、世家别业,全被一寸一寸量出来。
梁储看着那些数字,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朱厚照力排众议,要清丈天下田地,改按亩征税。
那时他曾跪在殿上苦谏:“赋税根基,不可轻动。”
“天下田亩,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豪强反扑,地方生乱,恐动国本。”
这些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心里还觉得,少年天子终究太急。
可现在,账册摆在眼前。
国库粮储暴涨,百姓负担减轻,豪强隐田的路被彻底堵死。
他当初以为会动摇国本的改革,竟恰恰是在扶正国本。
梁储慢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满是羞愧。
“是老夫短见。”
几名户部属官一怔。
梁储抬手按着账册,声音发涩:“陛下看得比老夫远。”
“老夫守着旧制,自以为稳妥,却没看见旧制早被豪强钻成了筛子。”
“若没有清丈天下田亩,百姓还要替豪门纳粮,朝廷还要继续穷下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起身,对着皇宫方向拱手一拜。
户部官员全都看呆了。
堂堂户部尚书,当着属官的面承认自己短见。
这份震动,比账册上的数字还重。
可梁储的脸色很快又沉了下去。
因为他翻到了第二页,商业税。
正德二年一月,商税入账五百万两白银。
公房里,刚才还满脸喜色的户部官员,此刻全都不说话了。
五百万两,一个月。
若照此推算,全年便是六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过往十年税收总和,恐怕都未必有这个数。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
可梁储看着后面的物价清单,手却一点点收紧。
“京城米价,每斗三十文,涨至百文。”
“两淮茶叶,交易税后,转手成本涨三成。”
“蜀锦入京,税额层层转嫁,市价翻倍。”
“瓷器、丝绸、药材、木料,皆有上涨。”
梁储一字一句念着,公房里的气息越来越压抑。
户部左侍郎低声道:“尚书大人,商税百钱抽十钱,商人自然不会自己担着。”
“他们会加在货价里,最后还是百姓买单。”
另一名郎中咬牙道:“如今米价才涨一个月,京城百姓已叫苦。”
“若再过半年,物价全面抬升,各行各业都要出事。”
梁储猛地合上账册。
砰的一声,案上茶盏都震了一下。
“备轿!”
属官吓了一跳:“大人要去何处?”
梁储沉声道:“入宫。”
“老夫要见陛下。”
左侍郎脸色一变:“尚书大人,陛下新政刚见大效,此时进言下调商税,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