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看着这一幕,心里倒没有多少责怪。
他是皇帝,延续皇室子嗣,本就是他的责任。
若长久冷落后宫,不但太后着急,前朝那些言官迟早也会拿皇嗣说事。
这些秀女想要安稳荣华,也想摆脱被降为宫女的命运,并不丢人。
谁入了这座宫,不想抓住机会?
远处,慈宁宫派来的小太监瞧了许久,见朱厚照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听曲看画,还让秀女近身按肩,顿时心头大喜,转身便往慈宁宫跑。
张太后一听回禀,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皇帝当真心情不错?”
小太监连忙道:“回娘娘,皇爷笑了好几回,还留几位秀女在身边说话。”
张太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好,好。”
她立刻看向二娘:“传话养心殿,今夜寝居器物都备好。”
“热水、香汤、干净寝衣、软枕锦被,一样不许少。”
“往后也不必日日等翻牌子了,每日挑三名秀女去养心殿外候着。”
“皇帝若有中意的,便直接留下。”
二娘赶紧福身:“奴婢这就去办。”
黄昏时,御花园的桃花被晚霞染得更艳。
朱厚照看了一圈,最后点了九名让他觉得比较满意的秀女。
有抚琴的,有唱曲的,有作画的,也有替他按肩的。
“你们九个,随朕去养心殿。”
九名秀女先是一怔,随即脸颊通红,齐齐跪下。
“臣女谢陛下隆恩。”
其余秀女心里酸涩,却也不敢表露,只能低头行礼。
养心殿内,宫人早已备好一切。
灯火一盏盏点起,帷帐低垂。
九名秀女跟着朱厚照入殿时,步子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门缓缓合上。
这一夜,养心殿灯火到很晚才灭。
第二日清晨,殿门打开时,九名秀女陆续走出。
她们一个个面带羞红,眉眼间再无昨日的惶恐,反倒多了几分不敢置信的欢喜。
守在殿外的宫人不敢多看,纷纷低头。
很快,朱厚照的旨意传出:“昨夜九名秀女,侍奉有功,皆册封为昭仪。”
“自今日起,脱离秀女名册,享妃嫔待遇,月例、供奉、宫室,皆按昭仪之制办理。”
九人当场跪下,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
从秀女到昭仪,一步登天。
更要紧的是,她们从此不必再担心被降为宫女。
哪怕日后不得宠,也终身有妃嫔待遇,宫中再无人敢随意轻贱。
养心殿外一众宫女太监看着这一幕,心里全都发颤。
皇爷这一赏,太重了。
朱厚照却没有再多说。
待日上三竿,他沐浴更衣,休整过后,照旧去了乾清宫批阅奏折。
御案上的奏折已经分门别类摆好。
内阁六部的奏报都很平稳。
北疆无事,镇奴关营建有序。
沿海三大舰队初立,倭寇海盗暂时退避。
各省春耕也没有大灾上报。
四海安定,边关无事,朝廷难得没有火烧眉毛的急报。
朱厚照刚松了口气,近侍便小心翼翼搬来厚厚一摞奏折。
“皇爷,这是御史台呈上的。”
朱厚照扫了一眼,这一摞,比六部加起来还厚。
他随手取过一本,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第一本,弹劾他缩减早朝时辰。
奏折里写得冠冕堂皇,说早朝乃祖制,百官寅初候朝,方显敬君勤政。
如今陛下缩短朝会,百官安逸,朝纲日渐松弛。
请恢复旧制,让满朝文武重新三更起身、寅时候朝。
朱厚照看完,冷笑一声:“好一个祖制。”
旁边近侍听得头皮一紧。
朱厚照拿起朱笔,直接批下。
“既然都御史如此敬慕旧制,自明日起,他一人每日寅初入宫候朝。”
“其余百官照常。若一日不到,便是欺君。”
近侍看着这朱批,差点没憋住笑。
让满朝文武陪着受罪,谁都会喊。
可真让这名都御史自己天天寅初候在宫门外,看他还喊不喊。
朱厚照又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是主张重启海禁,裁撤新式海军。
奏折里写得更狠,说开海通商必然引来番夷窥伺,沿海百姓必受其害。
如今陛下重建海军,耗费千万两白银,实乃劳民伤财。
应当立刻封海,禁止民船出洋,裁撤海军,以守祖宗成法。
朱厚照看得火气上涌,弗朗机的炮都打到南海了,这些人还在喊海禁。
海禁百余年,倭寇少过吗?
海盗绝过吗?番船不来了吗?
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想让朝廷把海上的银子收回来。
朱厚照提笔再批:“言海禁可安民者,即刻前往两广沿海。”
“令其亲自搜寻作乱海盗、倭寇、番夷私船。”
“若找不到,便不得回京复命。”
近侍这次连头都不敢抬。
皇爷这批复,太狠了。
两广海边乱不乱,朝中谁不知道?
真让一个只会动嘴皮子的御史去找海盗,怕是连第一处港口都不敢下船。
朱厚照继续翻。
第三本,弹劾内阁首辅刘健。
第四本,弹劾户部尚书梁储。
后头还有一连串跟着附和的奏折,罪名都差不多。
说刘健、梁储收受商人贿赂,偏袒商贾阶层,放任商人抬头,败坏士农工商旧序。
又说商业税不合祖制,应当废除。
商人本该低贱,不该与士人同列。
甚至还有人主张限制商人出行,禁止商贾子弟参加科举,以免商贾之家借银钱扰乱朝堂清贵。
朱厚照越看,脸色越冷,这就对上了。
缩短早朝,海禁,商税,海军,钱庄,商人科举。
一桩桩,一件件,看着是在维护祖制,其实全都冲着新政而来。
商税收上来了,谁急?
海贸要开了,谁急?
钱庄要立了,谁急?
商贾子弟若能科举,谁又怕自家门生故旧垄断不了官场?
这些御史台言官,不过是被推到前头的刀。
刀柄,握在那些因新政损失利益的人手里。
朱厚照拿起朱笔,在弹劾刘健、梁储的奏折上重重落字。
“若有刘健、梁储受贿实证,呈上来。”
“若无实证,便是诬告重臣。”
“废商业税者,先替朝廷筹措一千万两赋税。”
“筹不来,便无权论处为国理财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