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众臣听得头皮发麻。
谁也没有想到,一贯温和的李东阳竟能说出如此狠辣的话。
梁储低头附和:“李大人所言有理。”
“谋逆之罪若不重处,天下人必以为朝廷软弱可欺。”
谢迁也道:“妇人之仁,只会纵容更多逆党。”
刘健气得胸口起伏:“你们这是要掀起大规模杀戮!”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便将无数人的性命送出去,你们还配称朝廷重臣吗?”
梁储脸色一变,却没有退让。
“刘公,臣保的是大明江山!”
“八千骑兵都已经出现了,若还讲宽宥,下一次便可能是八万!”
谢迁同样沉声道:“今日不杀一批人,明日便会死更多百姓与将士。”
“这不是争权,是平叛!”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冷眼旁观几人争辩。
高下已经分明。
刘健正直,也有底线。
可这种正直用在太平年景,可以约束朝政,保护百姓。
用在叛乱之时,却会束缚朝廷手脚。
面对敢于觊觎江山之人,讲什么宽宥?
杀得不够狠,便无法震慑后来者。
李东阳比刘健更懂这个道理。
皇权想要安稳,便不能只靠仁德。
刀必须握在手里,谁敢伸手碰江山社稷,便要把他的手连同脑袋一起砍下来。
辽东紧邻女真各部。
如今大明刚刚灭掉鞑靼王庭,草原局势未稳,女真更可能趁机壮大。
若辽东地方世家与八千马匪勾结,甚至暗中与女真互通消息,山海关外便会成为一处巨大的隐患。
这次机会难得。
正好把辽东藏着的钉子全部拔掉,震慑地方世家,也断绝女真趁乱入关的可能。
刘健抬头望向朱厚照,他看见的,是一双没有半分动摇的眼睛。
那一刻,刘健心里彻底凉了。
皇帝早就下定了决心。
今日召他们入宫,并非询问该不该清洗辽东。
而是在决定让谁去清洗,又该杀到什么地步!
“陛下!”
刘健顾不得身旁众人的态度,再次叩首。
“臣恳请陛下明察!”
“辽东世家族人众多,多数人并未参与勾结马匪。”
“即便家主有罪,也不能将全族尽数株连!”
“请陛下只诛首恶,放过无关族人!”
李东阳立刻道:“若只杀一个家主,留下整个家族,他们日后必会报复朝廷。”
梁储跟着说道:“家族主脑谋逆,全族受其供养,自当共同承担后果。”
谢迁俯身道:“谋逆重罪,不可轻纵!”
刘健还想再劝,朱厚照已经抬起手。
“够了。”
两个字落下,乾清宫内瞬间安静。
朱厚照目光扫过众臣:“八千马匪伏击钦差,等同叛乱。”
“凡向叛党提供粮草、战马、兵器者,凡替叛党遮掩行踪、传递消息者,凡知情不报、阻挠朝廷查案者,全部严查。”
“此案不交三法司。”
“全权交由锦衣卫查办!”
一众大臣心头剧震。
锦衣卫直接办案,意味着皇帝不会再给地方官场拖延、遮掩的机会。
朱厚照转头看向一直跪在殿中的成国公朱辅。
“朱辅。”
朱辅浑身一震,立即挺直上身:“臣在!”
“朕命你挂帅,协同八千营兵马前往辽东。”
“封锁各处关隘,配合锦衣卫彻查此案。”
“从粮草、马场、军械、驿站到地方卫所,一处都不许漏。”
“谁敢阻拦,便视同谋逆。”
“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出身何族,一律斩杀!”
朱辅猛地抬头,他此前一直跪在殿中,不敢替自己辩解半句。
山海关外出现八千马匪,五军都督府确实有失察之罪。
他本以为这次即便不被削爵,也会被皇帝狠狠惩处。
没想到皇帝不但没有罢免他,反而让他挂帅,统领八千营前往辽东!
这不是惩罚,这是让他戴罪立功!
朱辅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臣领旨!”
“臣定当配合锦衣卫彻查辽东,绝不放过一个叛党!”
“若有人胆敢阻挠,臣亲手斩下他的脑袋!”
朱厚照看着跪地领命的朱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成国公朱辅才干平庸,论领兵远不如英国公张懋,论谋略也算不上出众。
可勋贵本就比文官更擅长杀伐。
更重要的是,朱辅忠心可靠,不会因为地方世家的几句求情便停下手中的刀。
这正是朱厚照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乾清宫内,朱辅仍旧跪在地上。
这位成国公怎么也没有想到,山海关外出了如此大的乱子,皇帝最后竟会把彻查辽东的重任交到自己手中。
他心里很清楚,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八千营负责封锁关隘、镇压反抗。
锦衣卫负责拿人审讯、追查账目。
而他朱辅,则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辽东那些官员、卫所将领与地方豪强,无论官位多高,族中势力多大,只要与八千马匪有所牵连,便要落到他的刀下。
朱辅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请陛下放心!”
“臣抵达辽东之后,必先封锁各处关隘,断绝叛党逃亡之路。”
“再从马场、粮仓、军械与驿站入手,逐层追查。”
“只要有人给过马匪一匹马、一车粮、一柄刀,臣便能把他揪出来!”
“若臣徇私放走一个逆党,甘受军法处置!”
此话落下,殿内一众文臣脸色各异。
兵部尚书低头不语,几名阁臣握紧笏板。
刘健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朱辅才干算不得出众,可他是成国公,是大明顶尖勋贵之一。
勋贵的爵位、田庄、兵权与富贵,全都来自皇帝。
地方世家可以拉拢知府,可以与巡抚结亲,也可以用门生故旧影响六部。
可他们很难真正拉拢一个世袭国公。
地方豪强手里的那点人脉和田产,在成国公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朱辅不需要看辽东士绅的脸色,也不需要在意他们背后站着哪位清流名臣。
皇帝让他杀,他便敢杀。
皇帝让他抄,他便敢抄。
锦衣卫再跟在后面拿人审讯,整个辽东不知道会有多少高门大户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