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曹正淳进入大殿，跪地叩首。
“奴婢叩见陛下。”
朱厚照直接问道：“东厂审得如何了？”
曹正淳低头道：“回陛下，蓝道人、状元楼掌柜与伙计都已招供。”
“状元楼负责招揽进京举子，紫金观负责收银售题。”
“不过，蓝道人至今没有交代考题来源。”
朱厚照眯起眼睛。
“他是嘴硬，还是当真不知？”
“奴婢暂时无法断定。”
曹正淳继续道：“不过状元楼掌柜已经供认，蓝道人每逢会试前，都会卖出一份题目。”
“而且近两次会试，他给出的题目都与会试策论极为接近。”
朱厚照的手指缓缓敲击桌面。
若蓝道人只是碰巧蒙中一次，可以说是运气。
连续几次都能押中，便绝非巧合。
“传杨一清入宫。”
“奴婢遵旨。”
曹正淳退出大殿后，朱厚照靠在御座上，心中飞快梳理着眼下局势。
第一件要务，是海军。
汪鋐正在大沽整训水师，新式火炮已经证明威力，大明海军必须尽快扩张。
海贸、护航、剿倭、震慑弗朗机，日后全都离不开一支强大的舰队。
第二件要务，是土地与商业改革。
刘健、梁储虽各有顾虑，却仍是朝中最熟悉地方政务之人。
清丈田亩、限制兼并、整顿商税、规范钱庄，这些事都要一步步推进。
大明要富，不能只靠从百姓手里收税。
必须让土地回到百姓手中，让商路真正流通起来。
第三件要务，是辽东。
朱辅、屠勋与锦衣卫已经出京，可辽东官员盘根错节，建州女真与叶赫部落也不会坐以待毙。
此事必须先搜集证据。
只有证据确凿，朝廷才能名正言顺清理辽东官场，再处置建州女真与叶赫部落。
朱厚照要杀人，却不愿背上滥杀无辜、残暴嗜杀的名声。
第四件要务，便是本年科举。
科举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心气。
若考题当真外泄，朝廷必须尽快查清，否则这一次会试便会成为笑话。
杨一清身为主考官，手中握着会试命题之权。
朱厚照原本对他颇为放心。
可如今，他心中却生出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第五件要务，是工部。
神武大炮已经造出样炮，后膛装填、新式炮弹与改良火药，都让大明火器向前迈了一大步。
可铁甲舰的进展却令朱厚照不满。
铁料不够，船身过重，吃水太深，速度又慢。
海军若想真正横扫四海，火炮固然重要，能够承载火炮的战舰同样重要。
朱厚照正思索间，殿外传来通报。
“皇爷，杨一清杨大人到了。”
“宣。”
不多时，杨一清快步走入乾清宫。
他年过花甲，须发已经花白，步伐却十分稳健。
进入殿中后，杨一清立刻躬身行礼：“臣杨一清，叩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杨一清站起身，见朱厚照神色严肃，心中不由一紧。
“陛下召臣入宫，可是为了会试之事？”
朱厚照看着他：“会试在即，杨卿准备得如何？”
杨一清躬身道：“回陛下，会试诸项事务皆已安排妥当。”
“各地举子陆续入京，贡院也已清扫完毕。”
“臣与几位同考官正在拟定考题，待最终定下之后，便会严加封存。”
朱厚照问道：“杨卿以为，朝廷开科取士，最重要的是什么？”
杨一清略作思索，答道：“唯才是举。”
“读书人熟读经史，自然重要。”
“可若只会空谈经义，不知民生艰难，不懂治国安邦，即便高中，也未必能替朝廷办事。”
“臣以为，会试取士，当选有真才实学、有经世之能者。”
朱厚照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
“如今大明需要的，不只是会写文章的官员。”
“辽东要平，海军要建，商路要通，田亩要清。”
“若读书人连这些事都不愿了解，满脑子只有几句圣贤道理，日后又如何替朕治理天下？”
杨一清郑重道：“陛下所言极是。”
“臣主持会试，必定尽力为朝廷选拔能臣干吏。”
“绝不让那些徒有虚名之人，混入朝堂。”
朱厚照脸色稍缓。
杨一清虽是文臣，却并非只知守旧之人。
他主张取士重实才，这一点与朱厚照不谋而合。
可就在此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脚步。
曹正淳快步进入乾清宫。
杨一清看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素来鄙夷宦官干政，更不愿与东厂之人同处一殿。
尤其曹正淳权势极重，东厂番子遍布京城，朝中文官对其多有忌惮。
杨一清只是会试主考官，根本不想与这种人扯上关系。
曹正淳却仿佛没有看见杨一清的脸色，径直走到御前，放声禀报。
“启禀陛下！”
“东厂连夜审讯紫金观蓝道人、状元楼掌柜与伙计已经查明，蓝道人确实向赶考举子售卖会试考题！”
杨一清脸色骤变：“荒谬！”
他猛地转头看向曹正淳：“会试考题尚未最终封存，何来外泄之说？”
“曹督主，你为了邀功，竟敢在陛下面前编造此等谎言，莫非是想构陷本官？”
曹正淳皮笑肉不笑：“杨大人，咱家只管据实禀报。”
“蓝道人与状元楼掌柜都已招供，难道还是咱家逼着他们污蔑你不成？”
杨一清怒道：“东厂审讯之法，天下谁人不知？”
“你们若想让人招供，什么话问不出来？”
“没有真凭实据，便敢污蔑会试主考官，曹正淳，你好大的胆子！”
乾清宫内，近侍太监纷纷低下头。
一边是会试主考官，一边是东厂督主。
两人当着皇帝的面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曹正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杨大人，咱家何时说过考题是你泄露的？”
“你如此急着辩解，莫非当真心中有鬼？”
“你！”
杨一清气得脸色铁青，正要继续开口，朱厚照已经重重拍下御案。
“够了！”
一声怒喝，殿中瞬间安静。
朱厚照冷冷看向杨一清。
“状元楼与紫金观一案，是朕亲自下令东厂查办。”
“曹正淳奉旨办事，你质疑他，便是在质疑朕？”
杨一清身体一震，连忙躬身：“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