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伸手扶住她的手腕:“不是献丑。”
“很美。”
就这两个字,玲珑眼眶差点红了。
她忍住了,只低声道:“皇上喜欢便好。”
朱厚照看着她。
这个女子没有夏侯婉儿的锋芒和算计,也没有张素影的亲近身份。
她只是很认真地等着他,练着他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把满心情意藏在舞里,又小心翼翼递出来。
朱厚照心里那点政务压出的冷硬,也在这一刻松了些。
他牵着玲珑走入内室,殿中宫人低头退下。
红烛燃了一夜。
次日天将亮时,玲珑先醒了。
她安静地躺在龙榻一侧,不敢动得太大,只偏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天子。
朱厚照睡得并不沉,眉心仍有一点疲惫。
玲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酸软得厉害。
她终于没有错过。
这一夜,皇上记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朱厚照睁开眼。
玲珑连忙想起身伺候,却被他按住:“再歇会儿。”
玲珑低声道:“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朱厚照看了她一眼:“你身子弱,别逞强。”
玲珑脸又红了。
宫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她便披着外衫坐在榻边,静静看着朱厚照换上常服。
临出门前,朱厚照回头道:“今日回玲珑阁,好好歇着。”
玲珑起身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朱厚照离开后,殿中一下安静下来。
玲珑坐了许久,才轻轻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暖着。
慈宁宫得知消息时,张太后正用早膳。
二娘附耳低声说完,张太后手里的银勺立刻放下:“当真?”
二娘笑道:“千真万确。珑美人昨夜侍寝,皇爷今日清晨才起驾处理政务。”
张太后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好。”
“这才像话。”
三娘也笑道:“珑美人性子温顺,又知书识礼,若能早日有孕,娘娘也能安心了。”
张太后立刻道:“传哀家懿旨。”
“珑美人玲珑,温婉恭顺,侍奉有礼,晋为昭仪。”
“赐金簪一对,玉镯一双,蜀锦二十匹,珍珠两斛。”
“另命太医院每五日为玲珑诊脉一次,不得怠慢。”
二娘、三娘齐声道:“奴婢遵旨。”
张太后想了想,又道:“告诉尚仪局,玲珑阁一应份例按昭仪位补齐。”
“她若真能替皇帝诞下龙嗣,哀家重重有赏。”
消息传到玲珑阁时,玲珑刚回宫不久。
她跪在地上,听完晋封旨意,整个人都怔住了。
昭仪。
从美人到昭仪,一夜之间,位分连升。
宫女们跪了一地,声音里全是喜气:“恭喜昭仪娘娘!”
玲珑眼眶微红,俯身叩首:“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皇上隆恩。”
夏侯婉儿当初说过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后宫女子,靠宠爱,靠子嗣,靠能在这深宫里站住脚。
如今,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而此时的朱厚照,已经回到乾清宫。
短暂温存之后,奏折仍旧要看。
近侍将内阁送来的折子呈上:“皇爷,首辅刘健递来的急奏。”
朱厚照接过,展开一看,目光很快定住。
奏折上写的是北疆。
平定鞑靼之后,朝廷在千里大漠腹地督建边关重镇。
如今城池初成,堡寨、烽燧、粮仓、马场皆有雏形。
刘健在折中言明,此城地处新拓之地要害,北接草原,南连大同,东可控旧鞑靼残部迁徙之路,西可接应边军骑兵。
若经营得当,此城便是大明插进草原的一颗钉子。
可若孤立无援,敌军一旦卷土重来,千里之外的孤城便极易被围困。
刘健请皇帝定城名,并议边防协防之策。
朱厚照把奏折翻到最后,指尖在“孤城远悬”四字上停了片刻。
这不是小事。
北疆大捷,不代表草原从此太平。
鞑靼主力虽灭,王庭血脉虽断,可草原之上从不缺野心之人。
一个孤城立在大漠腹地,若没有粮道、堡寨、骑兵巡防、火器驻守、烽燧联络,便不是镇边重镇,而是一块送到敌人嘴边的肥肉。
朱厚照抬头:“传刘健、谢迁入宫。”
近侍立刻道:“是。”
朱厚照又道:“大同巡抚王守仁,如今可在京?”
近侍回道:“回皇爷,王大人前些日子奉旨回京述职,尚未离京。”
朱厚照道:“一并传来。”
“奴婢遵旨。”
旨意传出,内阁很快动了起来。
刘健接旨时,正在内阁值房翻看边城图册。
他并不意外。
这座城是大明拓地千里之后的第一座重镇,名字怎么定,兵怎么驻,粮怎么运,周边堡寨怎么连,都得由皇帝亲自敲定。
谢迁拿着图走过来,低声道:“陛下召咱们入宫,还召了王守仁。”
刘健点头:“此城是他督建的,战也是他打的。北疆这一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谢迁看着图上那片大漠,神色也严肃起来:“孤城远悬千里,若只是建起来便以为万事大吉,迟早要出祸。”
“所以陛下才会立刻召见。”
刘健合上图册:“走吧。”
另一边,王守仁接到旨意时,正在驿馆整理北疆军政文书。
听见宫中近侍宣召,他立刻起身接旨:“臣王守仁,领旨。”
近侍笑道:“王大人,皇爷召您入宫议边城之事,请即刻随咱家走一趟。”
王守仁拱手:“有劳公公。”
他转身取过早已整理好的边城图、屯田册、驻军表、粮道记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些东西他已经看过许多遍。
可真要入宫面圣,心里仍旧不免一紧。
他在大同敢决堤水淹鞑靼大营,敢以险招破三十万大军,敢在灾后压住军民,迁百姓、建堡寨、督新城。
那时刀兵在前,生死只在一瞬,他反而没有太多杂念。
可如今要进紫禁城,面见这位登基之后杀刘瑾、平鞑靼、清白莲、改税制、开钱庄的少年圣君,王守仁反倒觉得掌心微微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图册抱在怀中,跟着近侍走出驿馆。
……
王守仁入乾清宫时,殿中已经铺开北疆舆图。
刘健、谢迁分立两侧,户部、兵部几名要员也都候着。
御案上,朱厚照只压着一份奏折,手指点在大同以北那片新拓之地上。